第六章:雾中
伊莱亚顺着那条灰白小路往上走。
雾没有散,反而更浓了。像有人从岛心不断往外吐着湿气。他每走一步,脚下都会打一下滑。石阶上长满青苔,踩上去软而冷,像踩着某种活物的皮。空气里浮着一股极淡的腥味,不是海,是土。很旧,很深。
他回头看了一眼。船已经彻底不见了。来时的那片海,被雾封死,像从没存在过。他像站在一座漂在半空中的孤岛里。没有来路。没有归处。
路在第三十七级台阶处断了。前面是一小片黑树林。树干极直,光秃秃的,像一根根从地底插上来的黑钉子。树下没有草。只有一些灰白色的小花,贴着地面开,花瓣薄而湿,像用雾做成的。
伊莱亚认出来,那花,城堡北侧的花园里也有。
父亲叫它“旧石花”。说天越冷,开得越好。他当时不懂。现在忽然有些明白了。这花不是自己长出来的。它是被带过去的。被父亲,被海风,被一个死了太久的女人的记忆。
他在那些花前蹲下,伸手碰了碰花瓣。凉得像在摸一块沉过海底的玉。
“玛尔塔。”他轻声念了一遍。不是叫谁,只是像在读一页旧书上的名字。
他曾听城堡里的母亲们偶尔提起。她们说,父亲最早的那个妻子,没有葬在城堡里。她喜欢海,所以父亲把她的骨灰撒进了海里。不是北边的海,是更南、更远、连星光都少见的地方。
就是这里。
伊莱亚站起身,继续朝雾里走。他忽然觉得脚底发凉,像整座岛都在浅浅地呼吸。那些冷气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绕着他的脚踝,慢慢往上爬。
父亲来过这里。父亲在这里撒过妻子的骨灰。父亲也一定一个人站在他现在站的地方,看过这些旧石花,听过这些雾。
伊莱亚不恨。也不怕。他只是忽然觉得,自己走这么远,也许不单是为了逃离父亲,还是为了走到父亲的旧日里,看看他为什么变成后来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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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里有个声音。
很轻,像极远的浪,又像有人在轻轻念一个名字。伊莱亚停住,屏住呼吸。那声音从左边来,又绕到身后。不是风。风没有这么清楚的调子。
他没有回头。老罗说过,别往身后看。
可那声音越来越近。像有个女人站在雾里,嘴唇几乎要碰到他后颈。他背上的汗毛全立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摸向包侧的小刀。
“伊莱亚。”那声音说。
极轻,极柔。像母亲第一次唤他。像城堡里最旧的一扇窗在风里微微响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刀柄握得更紧。指节发白。
“不要怕。”那声音又说,“你没走到这里之前,就已经是我的孩子了。”
他闭上眼。雾从四面裹上来,冰一样贴着他的额、颊、手腕。他的心脏跳得极慢,像被按在水底。
“你不是玛尔塔。”他低声说。
那声音没有回答。雾轻轻一荡,像被他的话推了一下。再睁开眼时,四周又只剩灰白。那声音散了,像从没响起。
伊莱亚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他知道自己刚才听见了什么。不是鬼。不是幻觉。是这座岛对人心里最旧最软的地方发出来的诱音。也许是他自己。也许不是。
他继续走。脚步很稳。像一个人终于走进自己最害怕的梦里,却发现梦里没有怪物,只有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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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在雾中渐渐暗下去。伊莱亚终于看见房屋。那是几座极矮的房子,黑石墙,海草顶。没有炊烟,没有犬吠。门都半掩着,窗黑洞洞的。村子像已经死了很多年,只有海风还在替它呼吸。
他走到村子中央。有一口井。井边的青石板上放着半只破碗,里面盛着发黑的雨水。四周静得厉害。
“有人吗?”他喊。
没有回答。
他想再喊,却想起老罗的话。雾里不要大声喊。
于是他沿着一面墙慢慢走。湿石上有许多划痕,很深,像被人用指甲或刀尖一道一道刻出来。有些是图案,有些像字,又认不出是什么。那些划痕密密麻麻,像这里的人曾反复在石头上留下同一句说不出口的话。
他停在一扇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