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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第1页）

第五章：雾

灰雀号是在夜里靠近雾的。

没有月亮，星也稀。海风里多了些冷意，像从很深的地方吹上来的。伊莱亚站在船头，起初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前方的黑比别处更浓。后来船又行了半刻，他才发现那不是黑，是灰。极浓的灰，像把整片海都裹进了一团不会散去的烟里。

“进去了。”老罗在舵边低低说了一句。

船首慢慢探进雾中。世界像被一只湿冷的手掌合住了。没有天，没有海，没有前后。只有雾。灰白而厚重，从四面八方压过来，贴着衣服，钻进袖口、领口和呼吸里。

水声变小了。帆也像被按住了。一切都轻了，慢了，像在沉进一场醒不过来的梦里。

“别乱动。”老罗的声音也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雾里不要大声喊。”

伊莱亚屏着呼吸，抓紧船舷。木头又冷又滑，像刚从水底捞起来。

他看见几个水手在甲板上蹲下，有人用布蒙住嘴，有人闭上眼睛。一个年纪最大的水手把手里的小刀插在身旁的木缝里，嘴里念着极低的话，像在跟雾商量什么。

“他们怕雾。”老罗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极低，“你也该怕。”

伊莱亚没说话。他不怕雾。他怕的是雾里那种“熟悉”。他好像来过这里。不是这辈子，是在很多个梦里。小时候他常梦见一个灰白色的地方，有女人在雾里走，黑头发像水草一样浮在身后。她总在他快看清时散开，只留下一点极淡的气息，像雨后的旧石墙。

现在他又闻到了。那味道就在雾里。

“这雾里有东西。”他低声说。

老罗看了他一眼，没反驳。

“每个第一次来的人都这么说。”老罗说，“但没人说得清是什么。所以我们叫它‘雾’，不叫别的。”

“它会不会跟人走？”

“会。”老罗说，“所以进去以后，别往身后看。等出来时，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伊莱亚没问为什么。他知道有些事不能问。就像城堡西塔，不能去。像母亲的名字，不能提。像父亲站在窗边看你的时候，你不要回头。

船继续向前滑。雾气像被船身轻轻推开，又在船后迅速合拢。伊莱亚有一种错觉：这条船不是在海上走，而是在某个巨大活物的身体里慢慢穿过。船不是驶向岛，而是驶向更里面。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忽然亮起一点极淡的光。

那光不暖，也不黄，像深海里鱼群游过时留下的冷痕，青白青白的，在雾里一明一灭。

“那是岛？”伊莱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