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灰雀号（第1页）

第四章：灰雀号

伊莱亚是在天还没亮时上的船。

码头上一个人也没有。雾很淡，贴着水面，像一层没化完的夜。灰雀号泊在最西边，黑乎乎一团，只有船头一盏小灯，火苗缩在玻璃罩里，像一只没睡醒的眼。

老罗已经在船上了。他坐在船尾，腿搭在舵柄上，正用一块破布擦一只铜哨子。见伊莱亚走来，只抬了一下下巴，没起身。

“睡好了？”他问。

“睡好了。”

“那就好。”老罗把哨子挂在脖子上，跳下甲板，“上了船，没有回头路。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伊莱亚没说话，把包一紧，踩着跳板上了船。

甲板很潮，粗木板被夜露打湿，踩上去有点滑。船上横七竖八堆着些旧绳、木桶和补帆用的油布，散发出一股混合着咸鱼、桐油和海水的气味。有两个水手蹲在桅杆下打瞌睡，听见声响，抬了抬眼皮，又闭回去。

“自己找地方待着。起锚前别乱碰。”老罗说完，也去了船舱。

伊莱亚把包放在靠船尾的矮箱下，走到船舷边。天还没亮，海是黑的，和天连成一片，分不出边界。远处有几星渔火，极小，像被风吹得快要熄灭的炭头。

他站了很久。直到东边最底处裂开一条极淡的灰，海才慢慢从夜里显出来，像一头巨大而温顺的活物，正一点点苏醒。

“这是你第一次。”老罗又出现在他旁边，嘴里咬着烟，没点。

“第一次。”

“别老往下看。海会记脸。”

伊莱亚没问为什么。他换了个姿势，把背靠在舷边。

“你那把刀，带着？”

“带着。”

“拿好。海上不太平，尤其靠雾岛那边。”

“你去过很多次？”

“够多。”老罗终于把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雾岛那地方，不是人去的地方。但人总要去。劝不住。”

伊莱亚没说话。他望着前方，天又亮了一些，灰蓝灰蓝的，像水彩在粗纸上慢慢洇开。

起锚时，太阳已经露出海面小半，红得发暗。铁链在绞盘上咔啦咔啦响，那声音又沉又旧，像把整条船从黑夜深处往外拽。帆升起来了，灰中透黄，补丁摞着补丁。风一吃满，灰雀号就活了，船身轻轻一颤，开始向南方滑去。

岸在退。码头、房子、栈桥，都像被水慢慢擦掉。伊莱亚看着，没有挥手。也没什么好挥的。

他知道，真正值得告别的东西，从来不会因为船开走就消失。

---

船行半天，海面的颜色开始变了。从近岸的灰绿，变成深蓝，再到一种极浓的蓝，蓝得发黑。浪也大了些，一涌一涌，把船头托起来，又按下去。灰雀号不新，每块木板都在叫，吱吱呀呀，像一群老人在低语。

伊莱亚没吐。他按老罗说的，口里含了一片苦草，苦得舌根发麻。可胃里确实不翻。他试着帮水手拉帆索，动作笨，却没出错。一个瘦高水手看了他一眼，说：“北佬学得快。”

他没有回话。北佬。这词像根细刺，轻轻扎了一下。不是疼，是让他想起自己从哪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