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余笑了:“沈渡,你这个人要是去犯罪,绝对是顶级的那种。”“谢谢。”“我夸你呢?”“我知道。”下午一点四十五分,江余一个人开车到了城西殡仪馆。殡仪馆建在一片山坡上,周围是柏树林,阴天的时候格外阴森。今天是个大晴天,阳光照在白墙灰瓦上,把那层阴森气冲淡了不少,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不是腐臭,是一种混合了消毒水、香烛和干花的、属于死亡的气味。江余把车停在停车场,下车之前,他按了一下耳朵里的隐形耳机,轻声说了一句:“我到了。”耳机里传来沈渡的声音,清晰得像在耳边:“收到。无人机已经在空中,热成像显示殡仪馆内有三个人——一个在前厅,应该是工作人员;一个在告别厅,静止不动,可能是遗体;一个在后面的走廊里,来回走动,心率较高。那个走动的人,就是顾城。”“他带武器了吗?”“热成像上看不到武器。但不要掉以轻心。”江余推开车门,走向殡仪馆的大门。前厅里有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中年男人,正在擦柜台。看到江余进来,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说:“找顾先生的?他在后面,二号告别厅。”江余点了点头,穿过前厅,走进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各个告别厅的门,门上贴着白纸黑字的挽联,空气中香烛的气味越来越浓。二号告别厅的门半开着。江余推门进去,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人,而是一个灵柩台。台上空荡荡的,没有灵柩,没有遗像,只有一盏长明灯,火苗在空调的风里微微晃动。一个人站在灵柩台后面,背对着门。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比照片上长了一些,也白了一些。三十二岁的人,鬓角已经有了白丝。“顾城。”江余叫了一声。那个人转过身来。银框眼镜还在,但镜片后面的眼睛和照片上不一样了。照片上的顾城温和、职业化、滴水不漏;而眼前这个顾城,眼睛里有一种被掏空之后留下的空洞,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房间,只剩下四面白墙。“江队长。”顾城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你来了。”“我来了。”江余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站定,没有走近,“你约我在殡仪馆见面,是有特别的意义吗?”顾城低下头,看着那盏长明灯,火苗在他镜片上跳动,像两只不安分的萤火虫。“我欠很多人一条命。”他说,“这里是最适合我还债的地方。”江余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顾城抬起头,看着江余,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光亮。“温晚不是我杀的。”他说,“林深也不是我杀的。苏晚和林婉儿也不是。但所有人都是我杀的。”江余的眉头拧了起来:“你这个逻辑,我没听懂。”“人是别人杀的,但原因是我。如果不是我,他们都不会死。”顾城的声音开始发抖,“温晚是替我死的。她跳楼,是因为我让她帮我做一件事,那件事害死了她。林深是因为查我,被那个人杀了。苏晚和林婉儿——也是因为她。”“她是谁?”顾城张了张嘴,正要说出那个名字,突然,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他直直地看着江余身后的门口,脸上的血色像被抽水机抽走了一样,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江余猛地转身。门口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裙子,长发披在肩上,手里拿着一支紫色的鸢尾花。白鸢——不,不是白鸢。是鸢。江余的耳机里传来沈渡急促的声音:“她怎么出来的?白鸢应该还在临时羁押区!我马上确认——等等,赵小刀说白鸢二十分钟前说要去卫生间,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鸢站在门口,目光越过江余,落在顾城身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尊瓷像,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温柔至极的杀意。“顾城。”她说,“你答应过我,永远不会告诉别人我的名字。”顾城浑身都在发抖,但一步都没有后退。他站在灵柩台后面,手撑着台面,指节发白。“我答应过你很多事,温晚。”他说,“我答应过要治好你,我答应过要保护你,我答应过要找到让你的所有人格和平共处的方法。但这些承诺,我一个都没有做到。”“温晚已经死了。”鸢的声音冷得像液态氮,“你面前的人不是温晚,是鸢。”“你是温晚的一部分,永远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