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用了三天,把周阿福救过的十二个人,一个一个找了出来。
系统给她安排的身份很好用。城管协管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恰好可以敲开街道办、派出所、社区工作站的门。沈知穿着那身制服往柜台前一站,再拿出“核实辖区流动人口情况”的公文,对方基本都会配合。
第一个人,2001年工地事故。被救的两个工友,一个叫陈大勇,一个叫刘建设。沈知在系统里查到,陈大勇后来去了南方打工,现在在佛山一家家具厂做保安。刘建设还在本地,开了一个修车摊。
沈知找到刘建设的时候,他正蹲在路边给一辆电瓶车补胎。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手上全是机油。
沈知问起周阿福。
刘建设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这名字。过了好几秒,他才“哦”了一声,说:“阿福啊。”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补胎。
沈知说:“我听说他当年在工地救过你。”
刘建设没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声音闷闷的:“是救过。那年我跟他一起在楼上,脚手架垮了。他把我推开了,自己腿被砸断了。”
“之后你们联系过吗?”
“联系啥?我去了外地,他腿又不行了,找不到活。后来我听说他捡破烂了。有几年我回来,在街上见过他一次。”刘建设说,“他看见我了,我也看见他了。我没叫他。”
沈知问:“为什么?”
“叫了又怎么样呢?请他吃顿饭?给点钱?我又不是啥有钱人,家里也紧巴巴的。他那腿,我看了……看了难受。”刘建设说,“你不知道,他以前在工地上,腿脚利索得很,人又壮。后来一瘸一拐的,瘦得跟竹竿一样。”
“他怪过你吗?”
“他?他不会。”刘建设终于抬起头,看了沈知一眼,“阿福不怪人。我认识他那会儿,他就不怪人。老板跑了,他也没骂过。他说命就是这样。”
沈知从刘建设的修车摊离开时,刘建设忽然在后面喊了一声:“同志,他是不是死了?”
沈知回头。
刘建设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补胎的工具,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沈知点头:“是,前几天,救人溺亡。”
刘建设又低下头,用脚踢了踢地上的一个螺丝帽。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年,他救我的时候,他腿被砸了,血顺着裤管流。我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说比起自己被砸,更怕我们几个死。他那个人啊……就那样。”
沈知问:“那你愿意出来做个证吗?证明他以前救过人。”
刘建设又沉默了。最终,他摇了摇头:“算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沈知没再说什么。
她转身走的时候,听见刘建设在后面喃喃了一句:“阿福,对不住。”
沈知没有回头。
第二天,她找到了周阿福救过的第四个人。一个从河里被捞上来的小男孩,现在长大了,在附近开了一家早餐店。沈知坐进店里,要了一碗白粥。她问起周阿福。
男孩已经三十岁了,听到这名字,表情一僵。他说:“我记得他。我掉河里,他跳下去把我弄上来的。那时候他才……四十岁吧。后来我长大了,有时候看见他在这条街上走,我不敢认。”
“不敢认?”
“听人说他是流浪汉,偷东西被警察抓过。我怕沾上麻烦。”男孩低下头,“现在想想,我真不是东西。他救过我,我居然连一碗饭都没请他吃过。”
沈知放下粥钱,起身离开。男孩在身后叫住她:“姐,他是死了吗?”
沈知点头。
男孩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那我给他烧点纸吧。他以前爱抽的那个牌子的烟,也烧给他,我记着呢。”
沈知说:“不用了。他可能……用不上了。”
男孩还是一脸茫然。
沈知没有多做解释。她走出早餐店,阳光刺眼。她忽然觉得这城市好大,大到一个人在这里活了几十年,救了十几条命,最后竟然连一个愿意为他说句话的人都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