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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珍阁（第1页）

五十六多珍阁

青桐叹口气，又翻开手里的账本。见每天账目跟自己经手的相符就放下了，手托腮帮想着下一步要把府里各院主子下人们做衣服这一项再裁减些，还有主子们个人私下的花销也各自支出了才好，只是这样头一个不愿意的就是西院，这三年多，他们事无巨细，都走的是伯府公账，连吃糕点都要每位主子每月从账房支二两银子，也就是梅姨娘管账会这样，真是云州城里的奇葩了。昨儿小唐氏的儿女借着二太太的势要吃铜锅子，是自己坚决不从，不过跟西院也算撕破脸了，以后怕是自己遇到的绊子不会少，那也没法，只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横竖自己是长房嫡子夫人，唉，自己本是最不看重这些身份之类的，谁想却还要用这个名不符实的三夫人身份，要是哪天能把西院分出去就好了，自己是最不耐烦跟这些魑魅魍魉打交道了，不过看着苏珍夫妇还算不错，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深的交往。

等用过晚饭，青桐带着春草到了二夫人的百合院。刘氏在东边里间卧房等着青桐，她抱着刚睡着的妙儿，身边只有素云守着，见青桐来了，轻轻摇手，又指指妙儿，青桐会意，悄悄在一旁坐下。

等妙儿睡熟了，刘氏把孩子递给素云，叫放到床上去，这几日夜里妙儿都是跟着刘氏睡的，乳母在刘氏窗前榻上，苏瑞在西侧里间。刘氏脸色很是疲惫，眼下一团青晕，在烛光下也格外明显。她叹口气：“这次去东郡，怕是你二哥不能去了。妙儿这疹子起的突然，我还怕传了平儿，叫他这几天也在青阳书院跟着安儿一道住着，等妙儿大好了再回来，那里屋子不大，就李松跟安儿睡的两张床，不知平儿跟安儿晚上会睡好不会？”

青桐见刘氏眼里是化不开的担忧，知道说什么宽解的话都是惘然，就静静坐着，看着刘氏。

“我知道你二哥应该去，毕竟玥儿是他亲妹妹，可妙儿这一病，还有平儿跟府里的事，我真怕应付不过来，我心里也知道拖累了你和二弟，只是我这当娘的，见不得孩子受苦，妙儿这几天都吃不好睡不好，我抱着才略略能睡稳当些，唉，都是天不遂人愿。”刘氏声音里是无尽的惆怅。

“二嫂子，你也别自责，我不怪你，不是我多心，怎么才定了要二哥跟着去东郡，妙儿就出疹子了，虽说小孩子出疹子是常事，可这回也太巧了些，不能不叫人多想。”青桐心里有疑惑却也知道这只是猜测。

“你说的我何尝没想过，只是没有把柄我又找谁去，这回辛苦你跟二弟了。等你们回来我和二爷做东，请你们两口子和玥妹妹吧。”刘氏道，心里却仍想着素云的话，最后还是咽了下去没给青桐说，想着等自己查明了再和青桐商量。

得知柳眉到掌灯才回府，青桐也不生气，只淡淡对翠月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翠月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三夫人心里怎么想的，只想着早点回屋去，又悄悄按了按衣袖里的珠花，心里高兴，府里人都看不上这柳姑娘，觉得她是被知州公子送给三公子的，不过是个玩意儿，这进府半年了，连三公子的面都没见两回，真是窝囊。如今又来了新夫人，这今后能不能得三公子青眼就更难说了，不过这柳姑娘倒是不以为意，在府里每日到处闲逛，也不怕惹人厌烦。今儿这柳姑娘确实是去修珠花了，到了南边街上多珍阁，柳姑娘把钗子一拿，店伙计就急忙叫师傅来修理，还把两人请到楼上雅间吃茶吃点心。虽然茶水点心普通，可店伙计毕恭毕敬的态度叫自己很受用，往日在府里，都是自己小心看着主子脸色，生怕行差踏错，夜里睡觉还得警醒着，现在倒好，舒舒服服等着人侍奉，柳姑娘自不必说，有秋儿一个小丫头侍奉，每月有月例银子，四季衣裳跟主子们不差多少，也算伯府半个主子了，可自己呢？什么时候能有柳姑娘这种身份也成呀。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听伙计介绍着各色首饰，尽管这些首饰哪一样自己都买不起，可看看也是好的，她全神贯注看首饰的当儿，柳眉早溜到后院了，掌柜把她引入一间屋子，一名黑衣人在等他。

“柳姑娘，你办事叫主子很不满，若你年前还不能办成主子交代的事，那你就不必回去了。”黑衣人冷冷道。

“林侍卫，您在主子跟前多通融通融吧。”柳眉把一锭银子放到黑衣人手中，又冲着对方嫣然一笑。

“我把伯府四处都找遍了，并没有见主子要的东西呀。大公子的屋子我悄悄进去了几回，都翻遍了，真没找着。莫不是东西不在伯府？”柳眉笑靥如花，黑衣人却毫不为之所动：“你必须尽快找到东西，免得误了主子的事。”

柳眉眼里的笑还在，不过却是冷冷的了：“好，我再去三公子屋里和李氏屋里找找，要真没有呢？难道主子得的消息就一定可靠吗？”

黑衣人掂掂手里银子，扭身从暗门走了，柳眉瞅了暗门许久才无力地走出屋外，对等在门外的伙计道：“你把我带的人叫下来吧。”

等柳眉带着翠月又来到一楼，原先那个伙计拿出一盘各式珠花，五颜六色，十分精致可爱，翠月看得目不转睛，柳眉笑道：“多亏你陪我来这一趟，你挑个吧，算我的谢意。”翠月连连摆手，眼睛却粘在了珠花上，柳眉见她盯着一朵牡丹花样子的粉色珠花，就拿起来在她鬓边一试，道：“真好看。这就像专为你做的，拿着吧。”把珠花塞到翠月手中。翠月本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在府里，别的不说，小唐氏天天满头金玉，简直像开了个首饰铺子，可到底是主子戴的。万不料自己也有机会戴上，心里就通通跳得厉害，把珠花攥紧了，嘴里却说着不要。

回府路上，柳眉和翠月都很沉默。翠月愁的是这么精致的珠花可怎么戴得出去，别人问了又不好说柳眉送的，不戴又时时惦记着，一路上心里直痒痒，真是百爪挠心。

柳眉回屋后，匆匆用了晚饭，略略洗漱过，叫丫头秋儿先去睡了，自己则换了一身衣服，悄没声开了院门，望着黑沉沉的夜空和四下寂静的后院，往不远处小院子走去，她踮着脚跟，小心踩在夜里刚上冻的小路上，步子又大又急，冷风吹到脸上，刀割一样，她此刻什么也顾不得了，只想着前几次去那里翻找的情形，哪个柜子抽屉都拉开了，她几乎把屋里东西都看了一遍，也摸索了墙上，桌案等处，并没有什么暗门，凭她影卫的出身，还从来没失手过，不想在伯府这大半年竟是一无所获，自己对苏琅的屡屡引诱都不奏效，也只有用夜探这个法子了，若还是没找到，可怎么办呢？猛一抬头已来到墨竹居。

夜色下的墨竹居一团漆黑，纵使她目力过人也勉强只能看清上房和东厢房的轮廓。院门照例是锁着的，她拿出一把钥匙，悄无声息开了门又闪身溜进去，很快进了上房门。她点着一只小小火折子，用手遮着，这团如海棠花般的小小光亮悄悄移动，把室内每一个角落都照得很清晰。柳眉仔细搜寻一圈下来依旧没有发现想要的东西，目光再一次停留在书案的那个小盒子上，她把那块黑色石头拿起来，奇怪，明明是普通的一块石头，怎么苏瑾会留着。看了又看，还是放回了盒子。自己把它放在火光下看过好多次了，乌漆嘛黑一团，质地粗糙，就是系的绳子还精致些，莫非这就是主人要找的东西？不对呀，这上面又没有名单，也不是《寒石图》，可这回再不能交差的话，估计主子该用刑了。

不管鞭刑还是水刑火刑她都不想承受，她亲眼看见柳翠没完成任务被主子投进水牢，无数只老鼠吱吱叫着，在柳翠身上乱窜乱咬，柳翠浑身湿透血肉模糊惨叫连连，不到一夜就没了声息，从那天她再也没了那个有着浅浅笑靥乌黑长发的好朋友了。她们是主子从各地搜罗到的孤儿，按照个人天分从小学了各种武功或技艺，等主子要用人了，就被派到各处去，半年前自己被云州知州的三公子送给伯府三公子苏琅，要自己来伯府找一份名单和一幅画。可苏琅对自己视而不见，自己几次三番勾引也没见效，只能铤而走险夜探苏瑾的墨竹居。刚才明明比以前那几次都小心，还是一无所获，目光落在黑石头上，心一横，刚要拿起来，听有人说话：“马三，你又忘了锁门，你若还不长记性，别怪我禀告了三公子把你换去东边庄子上。”

随即一阵脚步声到了墨竹居门口，柳眉立即吹熄了火折子，也顾不上拿黑石头了，猫腰悄悄出房门，把门锁好，藏到东厢房窗下一丛半人多高的花木下，想等院门外人走了再想法子出去，可巡查的罗妈妈啰里啰嗦说了马三一顿还没走，非要开门到院里瞧瞧，说三夫人交代了叫今后夜里巡视要每个时辰一回，谁都不能偷懒，边说边带着两个小厮挑着灯笼在院里略照一圈，还想再看仔细些，一个小厮道：“罗妈妈，您行行好快走吧，我在这儿怪怕的。大公子这院里平日除了打扫的马三，连只鸟都没，这又是大半夜的，别一会儿撞上啥了。”说着脚步往院外移动，挑的灯笼也晃动了，另一个小厮声音也颤了：“罗妈妈，小六子说得对，咱快走吧。别扰了大公子清净。”

罗妈妈笑骂：“两个小崽子，净想着赶紧回去上桌耍钱呢，拿什么害怕唬我，大公子多好，这又是他的院子，才不会跟那些个欺软怕硬的没骨头鬼一样呢，咱们好生给大公子看守门户，他高兴着呢，你是做贼心虚了才怕的。”不过骂归骂，人却随着两个小厮往院门外走了。

听到院门落锁的声音，柳眉心里一阵后怕，心里说怎么今晚这个时候有人来巡视，原来是青桐刚吩咐的，暗暗把青桐骂了几百遍，想着怎样出去。等院外又彻底静下来，柳眉只得摸索到院子东南角一个小洞口，把身子尽力收缩，极其费力地慢慢爬出去。

青桐睡得极不安稳，翻腾到后半夜才朦胧睡去，却见一大片杏花林里，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拿着一块黑色的石头要扔掉，却舍不得石头上那根好看的青色绳子，要把绳子拽掉，力气又太小，正心里不痛快，忽然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走过来，看着生闷气的小女孩，问了几句，小女孩什么也不回答，只是一个劲儿解绳子，少年说帮小女孩，小女孩狐疑地把石头递给少年，少年费了好大劲也没解开，问小女孩为何拿着这么丑的一块石头，小女孩一下子哭了，说这块石头本来很好看的，自己天天都拿着玩的，昨日自己才到这里，今天早上醒来就看见枕边的石头成这样了，除了绳子没变，什么都变了，自己不相信这是以前那块石头，可下人说就是原来的石头，自己不信要找祖母问清楚，可下人低了头就是不说祖母在哪里。自己要回家，下人不说话，自己生气了就照着昨天来的路跑回去，可到杏花林就迷路了，看着这块黑石头越看越生气，非要把它扔掉。那少年接过石头也看不出所以，就还给了小女孩，小女孩不要就扔在地上，又听到杏花林外有人叫小女孩的名字，小女孩急忙跑走了……

青桐醒来后脑子里乱作一团，身子也很疲乏，像是跑了很久很久，那个少年的面目一直很模糊，可那个小女孩的眼睛她一直记得很清楚，下意识地拿过床边的铜镜，就是自己这双清澈的眼睛，不过夜里睡得并不好，此时眼睛里布满血丝，脸色也很憔悴。

她放下镜子，哑然笑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大概自己昨日见了那块石头，听了梁妈妈的话，才有了夜里的梦。自己又哪里会见过苏瑾呢？不是碰巧嫁到伯府，自己连苏琅都不认识，又哪会见到这块石头呢？不过说来也怪，那根绳子明明很熟悉的感觉，这可不是自己的错觉，就是实实在在重新见到了自己东西的亲切感。说不定自己再好好看看，会看出些什么呢？不过还是跟三公子说清楚再拿吧。

凑巧早饭时苏琅来问青桐东西收拾得怎样了，说二哥刚给自己说了还是留在府里照看着两个孩子还有书院的安儿，再帮二嫂料理着府里的事务。青桐昨夜本也从刘氏那里知道了大概会这样，也不吃惊，说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好了，若苏琅的东西有要自己收拾的，自己也可以帮忙。苏琅说李柏已收拾妥了，今日下午出发即可。青桐犹豫片刻还是说出想要拿苏琅屋里那个拴着黑石头的绳子看看，那种编织花样自己很喜欢，就看看而已，保证不会弄坏了，等自己学会了那种编织法子，就把石头送回去，不过要拿到姑姑那里请姑姑帮忙，因为姑姑一向精于女工。苏琅知道她昨天去库房和苏瑾院里查东西的事，也见过这石头，知道这石头的来历，他跟家里人一样，从不觉得这石头有什么奇特之处，只记得祖母母亲称赞过这绳子编得精巧，如今青桐这样说也不觉得奇怪，也知道青桐的姑姑手巧，她们姑侄都是小心谨慎的人，就应声道：“你喜欢就拿着看好了，别弄坏就是了。”

梁妈妈许是怕青桐多心，赶忙道：“到底是别人的东西，说不得哪天就该还人家了。大公子这么多年都收藏得好好的，大太太时时去墨竹居见了，也是个念想。不过三夫人一向爱惜东西，三爷放心就是。”还对青桐递了个笑。

青桐真心实意对梁妈妈笑道：“谢谢妈妈提醒，姑姑常说我孩子心性，见了这些新奇好玩的东西就喜欢，不过手却是笨的，这绳子怕是要我姑姑那样手巧的才会编吧，要是姑姑也不会，我就老老实实把东西放回原处，再也不异想天开了。”

“看三夫人说的，既有人编得了，料也没什么难的，不过是咱们平日里没见过罢了，多费些时间总会编成的，老奴是眼花了，年轻时候，手也灵巧着呢，老太太的抹额都是老奴绣的呢。”梁妈妈笑道。

青桐见苏琅神色平和，知道他同意了，再次谢过，带着梁妈妈去墨竹居了。

见到黑石头的一刹那，青桐愣住了，这不是昨天她放的样子，她明明把绳子上小花结都朝上盘着，把石头放在最里边，如今这绳子不再盘着，是随意拿起又放在盒里的样子。

不对，昨日李柏来打扫院子，他没进屋，自己进屋清点东西，都是按照原样放好了的。她又仔细看每样东西，好像都没动过，她拿起石头，一丝极其细微的香味幽幽传来。是茉莉花的香味!绝不会错!她常年倒腾各种花，用各种花汁染丝线，哪种花香都再熟悉不过了。这里东西看着什么都没少，为何这块石头有人动了。她若无其事问梁妈妈:“马三除了看管这个院子和婆母的院子，还干些什么？”

“哎哟夫人，是老奴忘了告诉您，这马三是大太太的陪嫁下人，当初他跟老婆孩子共四口都来了伯府，后来孩子们大了，都有了差事，前几年他老婆没了，他又爱喝个酒，也六十多了，两个儿子都有一家子了，媳妇们也不待见他，嫌他老了不能干了，都不叫他家里去住，三公子可怜他，给了他这个看门的差事，不过是白给他一口饭吃罢了。”

又朝院门外喊：“老三，你又往哪里去？你看这院子还有这么多叶子，就不会扫扫，别光等着李柏来扫，你就光记着喝酒了。怪不得你儿媳妇们不叫你进门。”青桐拿了东西，走到上房屋外台阶上，目光四处细看，猛然见到隐约一对足印从台阶处往东边厢房去了，此时小路冻上的泥土已渐渐化开，脚印不仔细也看不出来，脚印很浅，大约是女子的，可不是自己的，自己昨天没到过东厢房，又顺着脚印看去，看着两行浅浅的脚印往院子东南角洞口方向去了。叫了马三，命他立即把洞口填上，不准什么野猫野狗随便进来。马三看看洞口，浑浊的眸子半天才一轮，隔夜的酒气臭不可闻：“是，夫人，老奴这就把洞堵上。”

青桐用袖子遮着鼻子后退了几步，赶紧带梁妈妈离开了。马三一边摸头一边小声咕哝着:“明明我把院门锁好了的，怎么会开了呢？真是见了鬼。”

青桐和梁妈妈都听见了，梁妈妈笑道：“今天一大早，昨夜巡视的罗妈妈给我说了，她们夜里巡视看见墨竹居的院门开了，知道这马三爱喝酒，怕是又忘了。”青桐心下一动：“梁妈妈，咱们院子离这里又不远，不如钥匙你拿了，叫马三去东边王伯那个庄子上吧，这事我去跟三公子说，王伯人厚道，不会亏待马三的。”

“是了夫人，早该这样，我前几天就想叫您把钥匙拿过来，见您太忙，想着过两天说，恰巧又出了昨夜马三忘记锁门的事。东西丢了事小，可这治家不严的风气不能助长，他做错了事就该受罚，不过夫人您还是太心慈了，换了旁人，不得打他一顿扣几个月的月钱呢。”梁妈妈兀自唠唠叨叨，青桐却想是谁昨夜去了墨竹居，为何要动这块石头？

回到屋里，略歇息了一下，叫梁妈妈准备一下跟自己去趟姑姑那里，毕竟这一走至少要半个月，得跟姑姑交代一下。梁妈妈知道这是要自己跟林妈妈再唠唠，心里十分感激青桐体贴，忙忙收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