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行第七日,车队过了淮安,进入徐州地界。
苏凤鸣本以为这条绕开关卡的旧路会荒凉难行,但实际走下来比她预想的顺畅。顾长渊对沿途路况熟稔,每日行程安排得紧凑却不赶,卯时起程、午时歇脚、日落前扎营,节奏稳得像一台上了油的钟表。八名镖师分成前后两队,前队探路,后队压阵,遇到岔路口或窄桥便放慢速度仔细通过。苏凤鸣坐在第一辆板车的车辕上,手里攥着商路图,一路对照着沿途的地形和水源,把路况补充记在图上。
第七日傍晚,他们在徐州城外一处驿站歇脚。苏凤鸣刚把当日行程记完,老周从驿站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东家,驿站的人说有人让转交的。”老周把信递过来,面色有些疑惑,“那人放了信就走了,没留话。”
苏凤鸣接过信。信封是上好的宣纸,封口处压了一枚暗纹火漆,图案是一只衔珠的瑞鸟,她没见过。拆开来,里面的信纸只有半页,笔迹清瘦端方,起笔写着“苏东家亲启”,落款是一个字——“萧”。
她拿着那张信纸在灯下看了一遍。
信的内容很短:大意是说“前番扬州一晤,匆匆未及深谈。今闻苏东家北行探路,沿途若有不便,可持此信至徐州、济南、太原三处驿站,凭火漆印记支取补给。另,落雁坡以南有一处山间旧驿,已废多年,但屋舍尚存,可避风雨。若遇官卡盘查,可报‘景’字为记。”
末尾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方小印,印文是“睿”字。
苏凤鸣把信纸折好,又拿起那只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暗纹火漆上的瑞鸟衔珠图案,她在扬州时没见过,但此刻坐在这间简陋的驿站里,灯火昏昏地映在信纸上,那个“睿”字像一枚冷钉钉进了她脑子里。萧景琰。睿郡王。他在她出发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她的路线和日程,否则这封信不可能在她北行的第七日恰好送到徐州驿站。
她拿着信想了想,觉得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他确实在暗中关注她的动向,这封信是他递过来的一根橄榄枝。第二种可能是他巡查两淮盐务的行程正好与她北行路线重叠,他在沿途驿站留了信给地方官员,苏凤鸣碰巧撞上了。
但第二种说不通。信上明明白白写了“前番扬州一晤”,那日在她铺子里喝茶的灰袍年轻人,果然就是他。
苏凤鸣把信收好,叫来顾长渊把信上的内容简要说了。顾长渊听完,面色沉了沉,说:“驿站支取补给是官面上的事,但若这封信是真的,咱们这一路能省不少脚程。落雁坡南边那处旧驿我也知道,三年前走过一次,屋舍确实还在。”
“明日先试试徐州驿站。”苏凤鸣说,“若他们认这封信的印,后面的路就好走了。”
次日清晨,车队在徐州城外的一家官驿前停下来。苏凤鸣拿着那封信走进驿站,把封口的火漆印记递给驿丞看了一眼。驿丞是个干瘦的中年人,起初一脸不耐烦,等看清那枚火漆上的瑞鸟衔珠纹路之后,脸色立刻变了。他躬身行了个礼,声音压得极低:“苏姑娘稍候,小的这就去备。”不到半个时辰,驿站便给他们补足了水和干粮,还额外塞了两袋草料给马匹。驿丞亲自送到门口,态度恭敬得像是送什么大人物。
出了驿站,老周忍不住问:“东家,那封信是谁给的?面子这么大?”
“一个路过扬州的客人。”苏凤鸣没有多说。
有了驿站补给,后面的路明显好走了许多。第八日过济南,第十日进了河北地界。沿途每到一个驿站,苏凤鸣都拿着那封信去试试,结果无一例外——驿站的人看见火漆印记便一路放行,要水给水、要粮给粮,连问都不多问一句。到太原那天,苏凤鸣算了算行程,比原计划提前了整整两天。
但真正让苏凤鸣意外的,是落雁坡之后那段峡谷。
第十二日傍晚,车队抵达落雁坡。顾长渊指着前面一道山口说:“过了这个坡,就是那段峡谷,路窄石多,夜里不能走,得等天亮。”苏凤鸣便让车队在坡下扎了营。当晚她坐在火堆旁边重新核对路线的时候,忽然想起萧景琰信上那句“落雁坡以南有一处山间旧驿”。她叫来顾长渊问:“那处旧驿离这里多远?”
顾长渊想了想:“就在坡南三里,拐进一条小路就到。”
苏凤鸣让老周和镖师们守着车队,自己和顾长渊带了两个人摸黑去了那处旧驿。山路难行,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那是一座半塌的石头院子,屋顶缺了几片瓦,但主体结构还在,院子里有一口井,井水清冽,旁边的石灶还能用。屋子角落里甚至还码着一摞干柴,虽然落了灰,但一点就着。
顾长渊检查了一圈,回来低声说:“有人提前收拾过。柴是新的,井也淘过,屋子里的灰被扫过一遍。”
苏凤鸣站在院子当中,月光从破了的屋顶漏下来,在地上洒出一片碎银似的光斑。她没有说话,但心里已经明白了。这处旧驿是萧景琰提前安排人收拾出来的——他知道她走这条路,知道她会经过落雁坡,甚至算准了她抵达的大致时间。他在暗处替她铺好了沿途的每一块垫脚石。
她回到营地之后没有声张,只让老周把车队挪到旧驿院子里歇了一晚。第二天穿过峡谷时,因为歇得好、马匹也有水草补给,整段路走得比顾长渊预想的快了许多。
出了峡谷便是太原府地界。第十三日傍晚,车队抵达太原城外的最后一个驿站。苏凤鸣照例拿着信进去支取补给,驿丞这一次多递了一样东西给她——一封回信。
“京城来的,前两日到了。”驿丞说,“指名转交苏东家。”
苏凤鸣接过来,信封与上一封一模一样,暗纹火漆、瑞鸟衔珠。她拆开来,这一次信纸上只写了一行字:“路已探明,可归矣。余事待面谈。”
末尾依旧是那个“睿”字小印。
苏凤鸣把信折好收进袖中,站在驿站门口望了一会儿北边的天。太原城的方向暮云低垂,远山连绵,官道上偶尔有商队经过,铃声叮叮当当传过来。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车队。
“东家,回吗?”老周问。
“回。”苏凤鸣说。
她走到第一辆板车旁边,伸手按了按货箱上的绳索。货已经卖了大半,水光绸在太原城里被几家绸庄争着要,四百匹货出了三百多匹,剩下几十匹正好带回去当样品。胭脂也卖得不错,这边的商眷对扬州来的脂粉很认。她算了一下这趟的利润,扣除运费、人工、驿站开销,净赚了将近四千两。不多,但这是第一趟,后面的路走顺了,利润只会越来越厚。
回程走的是官道,比来时快了许多。六月末出发,七月初十回到扬州。进城那天是个晴天,东大街上照旧热闹。苏凤鸣远远看见自家铺子门口挂着的那块靛蓝布招,脚步忽然轻快了几分。碧桃早就在门口踮着脚张望,看见车队拐进巷口,一路小跑迎上来,眼睛红红的又带着笑:“东家!您可回来了!”
苏凤鸣跳下车辕,拍了拍碧桃的肩膀,又朝铺子里看了一眼——货架上新摆了绸缎,柜台擦得锃亮,门口贴着一张新的促销告示。她不在的这半个月,碧桃把铺子打理得整整齐齐。
她把行囊交给碧桃,自己走进书房,打开木匣把那两封信取出来放在桌上。一封是徐州收到的,一封是太原收到的,两封信并排放着,信纸上的笔迹清瘦端方,那个“睿”字小印在日光下泛着淡红的光。她看了片刻,把信收好,重新压回木匣底层。
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裳之后,苏凤鸣坐回柜台后面,翻开离开这半个月的账册。碧桃在旁边一样一样地报着:加盟铺的补货走了三批,林记的胭脂柜日销稳定,集贤居那边有两桌新客商签了长契,商会那边徐昌平来过两回问她回来没有。苏凤鸣一边听一边在账册上勾画,等碧桃说完之后她合上账册,问了句:“还有别的事吗?”
碧桃想了想,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东家,前两日有个穿灰袍的年轻公子来铺子里问过您,听说您不在就走了,没留名字。他说他姓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