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离北行还有两天。
苏凤鸣把北行货物清单最后核了一遍,又交代碧桃和老周接下来半个月的活计,然后换了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衫,揣上那只装着证据的木匣,出了门。她今日要去的地方是扬州巡抚衙门。
巡抚衙门在城北,比按察分司的院子大出一倍不止。苏凤鸣到的时候,门口站班的差役将她拦下,问她可有帖子。苏凤鸣没有帖子,只从袖中取出一只封好的信封,信封上写了“呈巡抚大人亲启”几个字,底下盖着苏记老号铜印。
“民女苏凤鸣,有要事呈报,请差爷代为递入。”她说话时微微欠身,语气客气但不卑微,“此事涉及盐政积弊,耽搁不得。”
差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一个商户女要递状给巡抚,这话听着就不太可信。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信封上的铜印——印色深红,印文古拙,看着不像寻常商户用的新章。他犹豫了一瞬,到底还是接了:“你等着,我去禀一声。”
苏凤鸣便站在衙门口等着。六月末的日头正毒,衙门口没有树荫,她站在白花花的日光里,额角很快就渗出了薄汗。约莫过了两刻钟,差役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袍的中年文吏。文吏走到她面前,没接信封,先问了一句:“你递的是什么?”
“扬州盐商沈氏联合地下钱庄周氏,借苏记绸庄旧账目为壳,挪用货款、侵吞商户资产之证据。另有二叔苏文忠经手账目若干、周家钱庄经手人名单一份、以及沈家与周家往来路径记录。”苏凤鸣答得不急不缓,每一个词都咬得清楚。
文吏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接过信封捏了捏,感觉到里头的东西比寻常状纸厚实得多。他没有拆开,只是又打量了苏凤鸣一眼:“你叫什么?做什么的?”
“苏凤鸣,苏记绸庄东家。”
文吏点了点头,说了句“等着”,转身进了衙门。这回等得更久,足足有半个时辰。苏凤鸣站在衙门口,汗湿了后颈,但她没有动,也没有催促,就那样站着。她知道这道门有多重——一个商户女敲巡抚的门,要么被当成疯子赶出去,要么被当成有用的人请进去。她在赌后者。
终于,文吏又出来了,这回身后多了一个四十来岁、穿青袍的幕僚模样的人。那人走到苏凤鸣面前,拱了拱手,态度比方才的文吏认真了许多:“苏东家,巡抚大人正在见客,不便亲见。但大人说了,你递的东西他先看,若属实,三日内会有人找你。”
苏凤鸣点了点头,把信封交到那人手上:“有劳先生。”
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背后的汗已经凉了,贴在脊梁上有一阵没一阵地发冷。她知道巡抚不会立刻见她,一个商户女递的东西,能进到巡抚眼前已经是跨了一大步。至于他看完之后信不信、查不查,那是下一步的事。她把能做的做了,剩下的交给时间。
回到铺子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碧桃端了一碗绿豆汤上来,苏凤鸣接过去喝了大半碗,才觉得暑气散了些。她坐下来把今日的事记了一笔:六月二十,证据递入巡抚衙门。经手人未识,待复。
接下来的两天她没有再想这件事。北行在即,她要准备的东西很多。货已经装好了大半,水光绸四百匹、林记胭脂两箱、另有扬州特产若干作为路上打点的礼品,分装五辆板车,老周带两个伙计跟车。顾长渊那边已经说定了,带八个人护车,六月二十二卯时在码头汇合。
六月二十一傍晚,苏凤鸣把铺子里的事最后交代了一遍。她不在的这段日子里,碧桃守着零售柜台,加盟铺那边的补货由老周留下的副手负责,集贤居和林记的往来照旧。她把账册都归了位,木匣锁好,钥匙交给碧桃藏在老地方。做完这一切之后她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天,暮色里那棵栀子花开得正盛,白花花的瓣子缀满了枝头,香气沉甸甸的。
夜里她睡得不太好,半梦半醒之间总觉得有什么事没做完。天还没亮她就醒了,起身洗漱换衣,把行囊最后检查了一遍。走到前院的时候,碧桃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提着一只装干粮的小包袱,眼眶有点红:“东家,您路上小心。”
苏凤鸣接过包袱,拍了拍她的肩:“半个月就回来。你守着铺子,有事找赵掌柜商量。”
碧桃点头,吸了吸鼻子,到底没让眼泪掉下来。苏凤鸣走出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苏记绸庄的门板还合着,门楣上那块靛蓝布招在晨光里静静垂着,“水光绸庄”四个字泛着淡淡的金边。她收回目光,朝着码头方向快步走去。
码头上晨雾未散,船夫的号子声从远处江面上一阵一阵传来。五辆板车已经在岸边码好了,老周带着两个伙计正在检查绳索。顾长渊站在最前面那辆车旁边,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腰间短刀挂得紧实,身后站着八个镖师,个个穿着一样的深灰短褐,整整齐齐排成一列。
他远远看见苏凤鸣走过来,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只说了句:“货点过了,人齐了。走吧。”
苏凤鸣应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扬州城的方向。城楼在晨雾里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东大街那边隐约传来早市的叫卖声,隔着几条街的距离,听不真切,但那种热腾腾的人间气息还是扑面而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收回目光,走到板车旁边,伸手按了按货箱的绳索。紧了。
“出发。”她说。
顾长渊一挥手,八个镖师分列两侧,五辆板车吱呀吱呀地动了起来。车轮碾过码头的青石板,朝着北边的官道缓缓行去。晨风迎面吹过来,把苏凤鸣额角那道浅粉色的疤痕吹得微微发凉。她走在第一辆板车旁边,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扬州城在她身后一寸一寸地远了。前方的路还长,但她心里清楚——这一趟走完,苏记的生意就不再只是扬州城里的一间绸缎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