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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勒睢（第1页）

男孩的腿断了，是那帮山匪失手打折的，在意识模糊前记得自己被人背起，直到连林间枝叶灌草摩挲皮肤的触感都逐渐远去，方才沉沉晕厥。等再度恢复意识，自己已经躺在最熟悉的小镇，他被过路收网的渔民救起，身披如血的残阳，拖着皓月微凉的荧光，缓缓迈入那个多年未曾踏入的故乡。正在烧茶煮饭的家人看见陌生又亲切的面庞，等饭勺磕碰锅灶落在地上，被那突如其来的声响拉回现实，才想起赶上前紧紧相拥。

他是五年前被人拐卖走的，没有人知道去了哪里，那个年代也再无寻找的可能，家人悲痛之余也只剩无尽的哀伤。

男孩在恢复力气后，只告诉家人自己是后来跟着一伙盗匪，他们乔装戏班子的模样，走街串巷在各地乡镇捡舌漏，也就是从老辈口中打探挖宝探秘的情报。这伙人久闻曲镇的后山有古物，念及男孩的故乡就在曲镇，于是大老远折返回来赶上这一票。恰好看见当地人在参与最传统的祭祀活动，便对身边这个充当苦力多年的男孩进行逼供。久居深山的山民，又能懂多少民俗传统背后的故事，但领头的盗匪一口咬定，在仪式中传唱的歌谣，对要寻找的密藏极其有用，这孩子生长在这片土地上，自然也会有所传承和了解。就这样辗转数次，想通过戏班子的幌子探寻更多情报，作为台下唯一观众的丫头，一眼就认出幕后那个帮忙的男孩，她想借此机会协助逃离，却都被识破拿下，想告诉镇上的民众，又遭到软硬兼施的威胁。

被救下来的过程，男孩吞吐地说不清晰，只记得自己被不明所以地施暴后，那伙贼人在树林抓来另一个女子。可之后的事情太过诡异，他骇然的不敢提及，只能磕巴含糊的不断重复着：

“她，死了。我看见她，喉咙，血。但，是她，她把我。。。。。。”

——

顾时翎知道自己坏了规则，如果想要及时止损，眼前的这几个人也不能留活口。

当脖颈被匕首抵住，强势的力道迫使着她走出灌木林，顾时翎只扫了几眼便很快掌握了事态的状况发展。她本不想关心这伙人的动向，看得出其中有被胁迫的男孩，联想着也许就和之前镇上戏班子有关。但这些都和她没关系，封建旧社会的岁月里，最不缺的就是人命。当然顾时翎曾对自己的漠然感到恐惧和无奈，可过于情绪化的决断，除了不符合她即将面对的身份与生活，更会把所有和自己有关的事情引向万劫不复的深渊，谨记在心的只有那一句话：她不属于这个世界。

可当下自己被牵扯到这不必要的麻烦之中，顾时翎能想到的办法也就是那个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诈死，指的是靠自己生命轮回的特异点，让他们觉得自己已经死了。按照脑中排布的计划，她顺理成章的让挟持的贼人抹了脖子，生死只是一瞬，很快完成了重置，但她还是得伪装静候。耳畔听得声音渐行渐远，顾时翎判断应该是已经离开了，等她挣扎着爬起，就看见眼前还有个瘫坐在地上的男孩，他的腿已经被暴力打折，血肉磨损后透出森森白骨，眼看是动弹不得。顾时翎不清楚其余的人是就这样把男孩抛下自生自灭，还是过会儿还会回来，她只知道自己这一番操作算是给旁人看了个满眼。

有那么一瞬间，顾时翎产生过灭口的念头，但很快又打消了。

见男孩也快失去神智，她把心一横，索性站起身，背着男孩快步离开，直朝着山腹的曲镇奔去。一路连跑带滑坡，飞速冲下山林，顾时翎找了一家附近的房屋旁，将他放下，又匆匆隐于草木之间。她无法解释自己那一刻的选择，但谈不上后悔，甚至还有些许欣慰，因为这让她找回了一点身为「人」的感觉。会对弱者心生悲悯，会为自己的冷漠质疑，千百年的岁月近乎磨平了所有感情，顾时翎把自己关在深山不于外人往来，只为等来惦念之人存在的时代。找回「人」的感觉，也是找回自己的情感，这让她觉得自己不算完全麻木，不算彻头彻尾的行尸走肉。

脱离天地自然法则之物，这种近乎永生的存在方式，何尝不是一种责罚。

不过事情如果就这样结束还则罢了，可等顾时翎回到自己的破屋前，迎面又撞上了那伙盗匪。她不禁在心底咒骂，真是属狗皮膏药的阴魂不散。对方撞见她也是吃了一惊，好在没有往鬼神的方向上考虑，大概都是干见不得人的勾当，觉得是顾时翎使了手段才躲过一劫。狭路相逢，双方对峙，顾时翎这回是真起了杀心，免除后患没必要拉扯，看他们对拐走男孩的作为，也不知道背了多少条人命，死亦不足惜。眼见剑拔弩张之势愈演愈烈，人群中走来一人，是先前那个被尊称懂局的那位。江湖上向来有套口唇典，对应每个时代都有不同的说法，顾时翎最头疼的莫过于此，加之她不想在嘴皮子上多做繁复，即刻灭口也就了却事端。那赶尸送水的懂局也算是见多识广，察言观色见觉着眼前的女子似乎并不想盘道客套，到嘴边那些场面话也就止住不再言语，只是直截了当的问起：

“敢问姑娘，可否听过「勒睢」？”

顾时翎微微一愣，不知何出此言。

殷商灭亡之后，部分商人从中原向南迁徙，逐渐融入了百越族群中的“骆越”，之后逐步发展成单一民族，水族。在当时，岭南地区以及东南沿海一带，古代居住着许多部落，统称为“百越”，而“骆越”生活在广西、云贵、越南北部等区域。秦始皇一统中国之后，派出大军攻打百越，尤其在广西打得非常激烈，连主帅屠睢都战死了，后来换成主帅任嚣才平定百越。秦军攻打百越时，水族先民没有选择抵抗，而是离开百越，由南方溯流进入龙江、都柳江上游广西与贵州交界地区生活，之后一直栖居于此。经过九百余年的生息，到了唐代逐步发展成为单一民族。宋元明清时期，水族成为西南土司。

水族先民虽然身在百越，但他们却自称“睢人”，水族流传的一首古老歌曲是“饮睢水，成睢人”，而睢水是唯一一条途径河南商丘的河流。唐朝开元年间，在黔桂交界的环江一带设置了抚水州，于是后来“睢族”就改成了“水族”。其次，在日后所熟知的五十六个民族中，只有十七个民族有文字，水族就是一个有自己文字的少数民族。他们的文字叫水书，水语就称水书为“泐睢”或“勒睢”，保留着图画文字、象形文字、抽象文字兼容的特色，水书的主要内容不是历史，而是一本原始宗教信仰方面的法事书籍，犹如汉族的“老黄历”之类，占卜吉凶、驱鬼送鬼、消灾乞福等都要从水书中寻找依据。

如果推断的无误，这伙人寻找的「勒睢」就是和水族的历史文字有关，顾时翎不算太了解水族的习俗，但听闻曲镇人祖先曾是黔地漂泊定居到此地，又于河畔建立民居，加之也有赶“卯坡”的传统，或许真和水族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

但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顾时翎对探秘取宝不感兴趣，即便这个世界存在很多她认知里不应当有的奇迹，也都不在自己的计划之内。念及此处，掌心的峨眉刺悄然滑了出来，不必多费口舌，以她惯用的手段，精准致命只需须臾之间。

“姑娘不必这么快做出判断，也许我们可以做个交易。”掌舵懂局的也不愧是江湖之人，看得出顾时翎明白了先前的开场白，但似乎并不感兴趣。

“勒睢是把钥匙，我们需要它找一些想要的东西。就在这后山的山涧中，姑且同行观瞧，所得之物二一添作五，您看如何？”

兴许是顾时翎杀意外露，让这些人收敛了心思，开始转变成谈判，但她还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完全不把这些话听进脑子里。

“姑娘也有瞒天过海的本事，既然都演得出起死回生，可否对真正的永生感兴趣呢？”

顾时翎算是明白了，所谓钥匙敲门砖，兜兜转转还是为了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戏剧性的是她自己就已经具备了这样的能力，可如今还不如就此与世长辞。不过转念之间，她的脑海像是捕捉到一丝刹那的闪光，水族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殷商时期，古人对生死有着不同的理解，除了等来鹧鸪哨这唯一的念想之外，顾时翎倒确实想有机会的探寻一下有关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