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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深入(第1页)

褐色的蜘蛛,被一阵劲风卷携,落在一柄柱状的物体上。末端是一丛花白,这让它想起被蛛网捕杀的猎物翅膀,但并不透明,且更加坚实。穿过这片毛絮状的丛林,衔接便是光滑空净的木质桥梁,它不清楚这会通向何方,只是这样漫无目的地攀行,或许尽头就可以找到熟悉的角落重新结网。可越是深入,褐色的蜘蛛就发现桥梁开始渗出黏腻暗红的液体,它开始不断改变路径,试图躲避这些危险的信号。就在这时,液体汇聚成大块的水滴,蜘蛛稍有不慎,被其包裹着滑落,重重地砸向地面。天旋地转的几个瞬间,它看见了桥梁的另一端是一个庞然巨物,黑白浑浊的晶体下耸立着两个黑洞般的窟窿,再下面则是另一个万丈深渊。褐色的蜘蛛并不清楚这是什么,却也能感受到其散发着恐惧和惊慌的气息。

已然是一个死物。

——

顾时翎被连拖带拽的随同那伙贼寇上了曲镇的后山。虽然答应前去观瞧,但她还是不想与之有过多接触,探寻自己身上秘密的缘由,也不急在这一天两天。有几回她想借机溜走,却都被领头的懂局识破,找了当中体格健壮的两人,一左一右架着顾时翎上山。她知道自己险些败露重生不死的体质,现在也被认定是有瞒天过海的神人手段,这些亡命徒指不定让自己趟雷都有可能。

先下手为强,这是她在心里最先想出的对策。

可随即四下衡量评估,的确不是一己之力就能扳倒的,还有一个原因迫使她放弃这个计划,大概得用冥冥之中来解释。顾时翎只能认定是自己封闭太久,听见一些超出茧房之外的信息还是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只是这个好奇心并未持续很久。

这伙人没少下功夫,很显然做过踩盘子探路的准备,也不止一次来过这里,轻车熟路的找到了上山的途径,一路无话,来到了后山最高处。顾时翎从未越过这片区域,因为曲镇周围的生态环境她更熟悉,也没必要深入这片被镇上居民奉为重要祭祀场所的地方。山巅下是云雾缭绕的万丈深渊,众人歇脚的不远处似是有一段残桥,尽头也被一片迷梦遮挡。

仆於嵬崔之山,顿於窅冥之溪。朦胧的曜灵高悬,白昼天光在这氤氲缠绵的环境下依旧看不清晰,弥望着幽暗不明的淩澌岧峣,远处似是有瀑布倾泻的隆隆声响,这后山恰如一片化外之地。顾时翎凝望着脚下虚空,不免心生忧虑,懂局招呼着整顿好的众人,率先踏上了那座随风摇曳的峡谷桥索。见他们都无暇顾及自己,顾时翎放缓了脚步,悄然跟在最后,抬眼却看见捆缚桥梁的木桩上有一些明显的凸起纹样,她索性蹲下观瞧。

交叉十字,铜钱图案,这和东汉时期的墓砖纹样十分相像。顾时翎在自己的世界中并非考古专业,只是来到这里从万物伊始,历史最初的世界生存,耳濡目染的多少了解一些。加上她几生几世苦等的人物,也是干挖坟掘墓的勾当,肯定要提前做些准备为好。但她很快就开始质疑自己推断,因为那些圆形的图案并非记忆力汉砖铜钱的刻画,而是被岁月磨损模糊难辨的:

眼睛。

往时的记忆如同排江倒海般奔涌袭来,顾时翎虽知道万恶之源的起始终焉,但那种来自远古的恶意,从她亲自凝望接触那个无底鬼洞后,一样深深地烙在灵魂之中。古人不缺乏崇拜眼睛的习俗,在历史记载中有“尧舜三眸”、“仓颉四目”的说法,也有被熟知的三星堆文化里,突出双目的古物。有学者认为,对眼睛的特殊崇拜,或是“蜀”字的来源,在甲骨文中,“蜀”其实更接近三星堆的大眼睛图案,随着汉字的演变,它的含义也出现了变化。古今中外世界各地都存在眼球崇拜,而顾时翎当下所存在的所谓「书」中世界,那个认知中应是「作者」的人,大概也是参考了这些古老智慧的意识形态,但不知为何却塑造出非常邪恶的神话。顾时翎还未敢轻易把木桩上的图案与那个恶毒的故事放一起比较,也许只是曲镇先民崇拜的,妄加猜测只会徒增烦恼,她只得暗下性子不做理会。

但心中还是隐约有些惴惴不安,就好像她努力回避与这个世界产生联系,却还是被无形的力量推进命运的漩涡,那些注定要被卷入的事端,已经找上了她。

思考间她的步伐变缓,与前面的人拉开了距离,就在顾时翎还未过桥走到对岸的时候,就听远处水汽升起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就见白色的世界突然奔来一团冒着绿光的活物,顾时翎眼见来不及躲闪,紧紧握住桥梁绳索,原地左右晃动,然后纵身起跳借助惯性到斜对面的一块岩石上,同时伸出腕部的峨眉刺,卷住悬在石上的藤蔓奋力插进间隙中固定身体,这才避开迎面冲来的不速之客。等爬上山地回头看去,就见近处是一团荧绿色的火球,噼啪声夹杂着焦糊的肉香,还有一人撕心裂肺的喊叫。看着他踩上那座被自己甩得以及摇摇欲坠的孤桥,顾时翎暗叫糟糕,火势来得迅猛,很快就沿着木板吞没了一切。

来路被断了。

事发突然,甚至容不得她感到后怕,凝望着火舌搅碎长虹带着那人跌落深谷,顾时翎的心也随之一同沉入深渊,眼下别无选择,只得继续向前方行进。雾气仍未散去,摸索着找到众人,她幻视一圈,死得那个应该是老二。挟持她的一共五人,相互之间只有领头的被尊称为「懂局」,用天津土语来说就是懂行的,其余四人没有姓名或者江湖道号,不知按照什么排序标准,也看不出有亲缘关系。老二话不多,长得人高马大,架着顾时翎不让逃跑的就有他,短暂的相处下顾时翎能觉得此人看似安静的外表下有一摸难以觉察的狡猾,和那个总是拍懂局马屁的老四不同,一阴一阳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但眼下没有机会让顾时翎更深入的了解了,活生生的一人就这样死得不明不白。

“怎么回事。”

她挤过呆在原地的其他几人,直接问那个领头的。懂局不作声,让出空间让顾时翎自己看。迟疑片刻后,顾时翎没有急于近前,而是站在懂局身后观瞧,后山对岸链接的是一处非常醒目的神道,两旁矗立着长相怪异的恶兽,顾时翎从未见过用这种生物作为石像生的。通往陵墓的必经之路,被唤作“神道”,矗立在两旁的各色动物,就是“石像生”

石像生曾是历代皇陵中不可或缺的重要部分,这些石刻的雕像高大异常,使人在远处便能瞧见它的存在。如此,它们也像极了陵墓的指示牌,千年来坐落于此地,于时空流转中缄默以待。自东汉始,帝王的陵园中都会布置一条神道,这条宽敞的大道,被设在陵墓的正前方,沿循此路往上,便可抵达陵墓。虽名为“神道”,在一开始,此路却是为魂灵所设。汉人相信,人死后会化作魂灵,于是这条神道,便是仿了宫殿门前的大道。如此,在皇帝死后,他仍可沿着此路走回陵墓中,这便是“墓前开道,建石柱以为标,谓之神道”。既是仿作宫殿前群臣朝拜之路,那神道两侧,也少不了侍从和守卫。于是,当时的人们便想到以石料雕刻成各种“生”的形象,以替代真实的人,“像生”一名,便是这样得来。从西汉至明清,石像生总共有两种形象:一是狮、羊、虎、马等各种瑞兽;二是力士、文官、武官等人像。两种形象,寓意也略微不同:仿作瑞兽的,肩负着镇墓、辟邪的功用,用以对抗的,是来自鬼神世界的侵扰;做了人像的,指代的是恭迎帝王时的侍从,天家的威仪于是从生前延续到死后,所象征的,正是封建帝制下的等级森严。

只见几步距离的短窄神道两旁,耸立着一人多高的石像生,非祥瑞辟邪,非从者拥护,而是两只怒目圆睁的四脚蜥兽,体型娇小以不同的姿势盘踞在石墩上。

“是鼍龙。”

懂局在一旁淡然地自言自语,顾时翎复看那些狰狞的死物,想到了另一个更熟悉的名称:

扬子鳄。

春秋时期诗经中《大雅·灵台》有记载,“鼍鼓蓬蓬”,意思是说,此物叫起来像敲鼓一样发出“砰、砰”的声响,因此古代人们也常用扬子鳄的皮来制作鼓面,称之为“鼍鼓”。鼍龙“长一、二丈,灰黑色,背尾有鳞甲如铠”。民间传说鼍龙是西海龙王妹妹的第九个儿子,有说龙生九个儿子并不一定是指九个,九是个约数,可能是多个。龙能行云布雨,象征着祥瑞。有代表性的一种说法就是,龙的九个儿子:长子囚牛,喜音乐,蹲立于琴头;次子睚眦,嗜杀喜斗,刻镂于刀环、剑柄吞口,心胸狭隘;三子嘲风,形似兽,平生好险又好望,殿台角上的走兽是它的遗像,也有人一直认为它是有着龙脉的凤;四子蒲牢,受击就大声吼叫,充作洪钟提梁的兽钮,助其鸣声远扬;五子狻猊,形似狮子,平生喜静不喜动,好坐,又喜欢烟火,因此佛座上和香炉上的脚部装饰就是它的遗像;六子霸下,又名赑屃,似龟有齿,喜欢负重,是碑下龟;七子狴犴,形似虎,好讼,狱门或官衙正堂两侧有其像;八子负屃,身似龙,雅好斯文,盘绕在石碑头顶;九子螭吻,又名鸱尾或鸱吻,口润嗓粗而好吞,遂成殿脊两端的吞脊兽,取其灭火消灾。鼍龙的历史过去考据皆不算可靠,唯一可以确信的只有是对扬子鳄的另一种称呼,结合这石像生的形态基本可以认定。

想来已经接近江浙一带的山区,过去在自己的世界中就听闻了这一生物的存在。可当地人真的会把它当做信奉对象吗,眼前这段路又是否真的是神道。顾时翎很清楚如果不弄清鼍龙的寓意,就很可能对接下来的未知危险毫无准备,但先前老二死状诡异的情形又再次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是走上了这条石路才全身起火的对吗?”

冷静下来的顾时翎继续问到,见把头的默声点头,又再次把目光投向神道石路上。几步之遥的尽头处是一个石堆,找不到任何修饰词的石堆,粘合的部分大概是用粘性强的土壤随意拼接贴合,中部挖空摆放着一个简陋的供桌,俨然布置的如同祠堂一般,这或许就是曲镇历代祭祀活动场所。顾时翎环顾四周,接近晌午的日头终于把水汽驱散了些许,看清了身旁的景象,也不由得她倒吸冷气。说是山巅,倒更像是耸立在云海间的石柱,平地面积也就够站得下他们这一伙人,中央土堆占据了绝大部分的空间,而唯一通向破陋祠堂的通道,又是踩上即燃的死亡之路。山柱就像是远古的某位神仙向大地投向的一根石针,被已经烧断的木桥捆缚着固定在后山旁。

现在众人的处境可谓是进退两难,没有离开的退路,前进的方向也被困住。他们当中的老三是个急脾气,耿直的性子促使他蹭着石堆边缘想要攀上顶端,然后用绳索降入祠堂之内。懂局的权衡了片刻,同意了他的提议,几人前后照应,拖着老三爬上石堆。顾时翎在一旁也摸了摸这个奇怪的物体,大概是常年被水雾沁透,表面溜滑潮湿,皱着眉抬眼看向忙碌的众人。老三五步一爬三步一滑,踉踉跄跄的终于靠近祠堂门口,在顶部凿出空隙固定绳索,缓缓地把自己降到室内。其余的人也屏气凝神侧眼观瞧,见祠堂里面未有异样,便分分效仿着攀上,顾时翎则被要求在最后接应。她懒得跟这些人计较,毕竟当死亡不再是最大的顾虑,现在的境遇也就不值得顾时翎多做关注。等她最后一个挤进石堆中,几乎已经没有多余的空间可以走动,看着正好靠近石路,顾时翎顺势继续蹲下仔细查看,思考间再次抽出掌心的峨眉刺,轻轻在石路上来回剐蹭,骤然间顶端就升起火来,她赶忙拿水壶喷洒浇灭,心下琢磨着或许是石板上有特殊的涂料,燃点极低,步行摩擦即刻起火。如果真是这样的布置,那些前来祭祀供奉的曲镇百姓,又是怎么通过这条路的。

思考间就听身后众人齐声骂道:“这里还有条暗道,那孙子框了咱们!”顾时翎转身上前,却见供桌后是一个泥塑的雕像,看得出年代久远,可能过去还有彩绘,现在都已经斑驳脱离得难以辨认,其余的盗匪在后面发现了一个仅容下一人通过的入口,深入其中的是盘旋不见底的阶梯。看来祭祀活动真正的通道在这里,顾时翎再抬眼看去室外的神道和石像生,这根本就不是给人走的。莫非真是古人用来接神引神而架设的通道,可踏上即燃的布置,就不怕连同灵魂都一并烧干吗。顾时翎不愿再继续挖掘背后暗含的隐喻,上山入山而又下山,似乎最后的方向再次变成直至深渊,回想起木桥柱上雕刻的眼睛,她最不想看见的可能性愈发膨胀。

“快点跟上,别磨磨唧唧的。”

老四推搡着陷入沉思的顾时翎,让她在最前面开路。一路蜿蜒绵亘,廊低路窄,众人近乎全程弯腰驼背的走下山柱,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有人工开凿的石孔,看样子应该是为了通风换气的作用。当最后一级台阶走完,就连什么苦都不在意的顾时翎也有些吃不消了,腿脚发软险些跪坐在地上。期待的林间景象并未出现,双手触碰的依旧是一片冰凉,映入眼帘地是一间开阔的石室,空无一物。顾时翎不敢轻举妄动,等其余的几人陆续站定,方才开始继续调查身处的环境。石室竖高约两三米,四面都是和石桥眼睛图样相同纹路的砖石砌成,抬头见顶部,这才发现头上也有一头和石像生差不多形态的鼍龙,唯一不同的是这只恶兽虚张的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顾时翎不敢轻举妄动,就听懂局的思考良久说道:

“这里,大概是那些土家祭祀准备的空地,等一切就绪,就顺着通天的石柱走向祠堂跪拜,不过都是些鬼把戏而已。”

“尔等不必惊慌,疑神疑鬼又岂能干成大事。且看吾辈上前破了这妖风邪俗。”

顾时翎暗自发笑,这懂局的先前也是做赶尸送水的行当,现在到反咬别人是糟粕迷信,眼下还只是明末清初的动乱年间,又能有几个明白人。不过未等她暗自摇头感叹,就被几人惊慌失措的叫喊声打断,抬眼看去,顾时翎也怔在当场。

懂局低垂着双臂,被永远的禁锢在石室墙壁上,他双目逐渐失去活气的光亮,却仍然保留着最后一刻恐惧迷惘的神色。速度之迅猛,力道之奇绝,将这冒然闯入之人死死地钉在砖石之间,半张着嘴甚至还为来及出声,就这么不明不白的丢了性命。顾时翎看得真切,所有人都看得呆住,在懂局眉心正中央,贯穿整个脑袋的,

是一柄拇指粗细的长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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