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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戏班子(第1页)

看着女孩错愕又略带惊恐的神色,顾时翎慌不迭得将衣帽重新整理。即便是在原本的世界,形貌上异于常人之处也都会引得旁人多看几眼,何况现如今这个时间与空间都滞后于过去的天地。最大的可能是当她有什么隐疾恶病,更甚者或许觉得这是某种诅咒。顾时翎不禁觉得荒唐可笑,因为头发末梢发白的症状,追根溯源来说,还真得说是一种超越认知的东西。顾时翎本以为生命无限延长,存在如此之久,荣辱兴叹都该消磨殆尽。

“姐姐。。。你还好吗。。。。。。需不需要。。。。。。”

“没事!我没事。。。。。。”当音节从自己的咽喉吞吐而出时,顾时翎一时间觉得很是陌生,她上一次开口说话也许已经是几个周期轮回之前的事情。曾经还喜欢自言自语打发烦闷,只是很快那种全方位的麻木让她连张口都没了精力。撇下女孩,她甚至都不敢再望一眼对方复杂的神情,转身朝着近处的野林荒丛中钻去。

顾时翎记得回去的路,久住山间她最不缺的就是生存经验。凝望穹顶降下的黑幕笼罩山头,群星像是打翻的玉盘珍羞散落银河,那是在她的原本的世界里已然消失的景色,也成了顾时翎最后的慰藉。在还未等来与君同生的年代,人世间千变万化,唯有那江河山峦不曾变矣。途径土石小路,顺手猎了几只野兔山鸡,接着傍晚最后的余温,通过在丛林原始的刺激,让顾时翎暂时将方才与世人接触的窘迫抛之脑后。回到自己破败简陋的茅屋中,对今日的经历做了总结反思,胡乱填饱肚子后,再将多余的食材封存保护,便沉沉睡了去。

梦乡。金陵。大观。潇湘。

轻展关于她的文字,浸入少女岁月中。“有凤来仪”的碑刻旁,是藤萝掩映,奇花烂漫;沁芳闸的清流上,是瓣瓣桃花,芳气袭人;蘅芜院的青砖黛瓦上,攀附着青苔,垂挂着绿蔓,野芳幽发,零星点缀。本是极清新幽雅的画面,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是潇湘馆的湘妃泪竹林中没有你掩面拭泪的背影?是怡红院的暖炕上缺了你娇羞嗔怪的抿唇笑颜?还是因为那倚墙闲置的花锄,那被人辜负的落红无人问津?

好想在地图上找到你,找到你已碎的梦寐,找到你未干的泪渍。大观园的画卷,失了你便不完整;红楼闺中的遗恨,没了你又何来意义?哪怕是衣带渐宽,飘飞的裙角;哪怕是凭栏凝眸,垂腰的青丝;哪怕是临窗眺望,接下飞花的柔夷。可惜那棱角分明,笔锋锐利的山水景物中,黑白二色演绎不出“红”的轰轰烈烈,荡气回肠,委屈了你,藏身在墙幕之后,成为一笔遗憾。

描进黛玉,才算得大观园;祭以旧事,方不负读者心。

梦醒时分,唯有脸上斑斑泪痕清晰可见,相见无期,世间难觅,时空何处寻。

顾时翎不是娇柔造作之人,一夜奇妙应是她近日逐渐膨胀的思念,虽不论自比或是借喻,她对那人的执着都不足以与国学经典相提并论,但就此感慨又何妨。多少岁月孤身只影只为等书中一人,和哀叹红楼追思黛玉的人并无二样。或者她同为那痴傻迷蒙之人,一心盼来的不过大梦一场。

收拾起复杂的心情,顾时翎起身迎接新的朝阳。

时辰尚早,天空任散布着点点碎星,山间未听见幽深鸟鸣,踩着枯败泛黄的落叶,她披着晨露走进尘世。不过今日的大山多了些许不同寻常,常与自然为伴的女孩早已成了万生万物的一部分,她的五感得以极佳的训练。如果说麻木摧毁了精神,那么对机械生理上则是超脱凡俗的磨砺,倘若这个世界存在求仙得道的说法,顾时翎会毫不怀疑的认为自己已经走上了这条路。只可惜褪去粉饰的太平,她的状态只会比想象的更糟,在无神论者的眼中,那是触及了超越宇宙法则的现状,其人必然将遭到秩序铁律的毁灭。当然这都是非常遥远的结局,眼下顾时翎更在意的,当是山中不速之客。

寂静的渲染会让声音更加清晰,连脚步的轻重缓急都能依稀辨认:大约是五六人的规模,在自己住处偏东南方向的林中。在她居住的茅屋前有一块不小的空地,不知不觉间,日头已经上攀,面朝声音的方向也正迎着白炽,为了不让愈发强烈的光线影响判断,顾时翎只得加快脚步,躬身猫腰钻进附近的中矮乔灌木中,借着密林交错的树影,缓缓朝着那群人的位置移动。一边小心拨弄面前杂乱的枝叶,一边紧紧摁住腰间的短刃,顾时翎非常熟悉丛林的冲突,任何时代都少不了荒乱下穷山恶水歹徒土匪,在山中聚众结伙做些诡秘的勾当,更是习以为常的事情。当然这当中也包括她自己,为了满足基本的生活需要,黑吃黑的打家劫舍顾时翎也没少做,虽然每次都抱以只拿东西不害人命的心态为自己辩解,但对峙交锋时难免还是失了准头。她也对此恐惧过,忌惮麻木,害怕迷失,但恶劣的生存游戏迫使她不得不拿起武器继续,因为顾时翎很清楚自己的立场,在等到那人存在的年月之前,她与世间任何人产生羁绊,都是非常危险的事情,因此只得避于深山,活脱脱如野人一般存在。

“这小子跟着我们当苦力这么多年,回老家以为自己能跑得掉,还指望能从他这捡舌漏,结果半天憋不出屁来。”

“老三,这话也就你说得出来。咱懂局可说了,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对,入乡随俗嘛。”

“呸,什么入乡随俗,一个「驱水」的山野之人,也就老四你愿意信他。咱都是干了这行,操心些个鬼神有个蛋用。”

顾时翎一言不发的倚着就近的柏木,那几人的对话可谓是字字句句听了个结实。懂局,就是内行,是天津那一带常用的俗语,她对原初的世界虽已是记忆模糊,但自己老家在哪,听到熟悉的口音还是能回想起来。不过这个词是否成了道上惯用的词汇,便也不得考证,相比之下那个老三嘴里提到的「驱水」,倒是让顾时翎皱起了眉头。既然已经摸清了她现在所处的世界和记忆中自己读过的一本「书」里的内容相仿,那么在这里听到的词汇必然得和那本书中的文字关联。「驱水」,顾时翎不断在脑海尘封的梯柜间翻找,能想到与之有关的是一段对湘西赶尸人的介绍:

——

“湖南湘西,自古就有“送尸、落洞、放蛊”之类的神秘传说,其中的送尸,即为“赶尸”,因为湘西山岭崎岖,许多地方根本不通道路。又因夷洞之地,土匪横行,多瘴疠毒虫,各种疾病蔓延,有水土不服的外地客商,一旦染病或遭洗劫,往往就客死在途中。外省客商们物伤其类,对这些横死同行的遭遇非常同情,于是就凑钱建立义庄攒馆,聘请赶尸匠人,使横死者得以叶落归根,将尸骨埋回故乡。”

“在道门之中,一概不提赶尸送尸之说,那都是外人的称呼,道门中人皆以「驱水术」呼之。「驱水术」是正式的通称,而在□□上的暗语叫做「一碗水」,在真正送尸的过程中,其方术全凭一碗清水,而且必两人同行,才有效用。两名送尸匠一称“执幡的”,一称“捧水的”,在这一行中,捧水的是最重要的角色,走一段就要在水碗中加一道符咒,即「焚符聚水醒魂咒」”

——

顾时翎将自己所能回忆起的文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假如自己的推断没有错,那么这一伙人所遵信的「懂局」,即那位驱水的,十有八九是干这番勾当的。很显然这伙人来者不善,且言语间似乎抓了人质还重伤其身,似乎是为了获取某种信息情报,总之为达目的能下如此狠手,顾时翎自然是不敢放松警惕。

思考间,她悄然掏出自己惯用的峨眉刺作不时之需,压低身形屏气凝神,静观这些人的行踪。在适合角度之下,顾时翎略微偏头向众人看去,仅仅用余光扫过,和自己判断的差不多,一共五个人,模样倒是有些出乎意料——全都装扮成戏班子的模样,身着戏服,肩挎道具,若不是那些低劣脏狂的对话,她真很难讲这行人与自己熟识的土匪强盗联系在一起。看起来戏班子的装扮不过是掩人耳目,那他们的真实目的。。。。。。

顾时翎突然想起两年前在曲镇搭台演戏的人,还有渔家那个女孩一人为之喝彩的景象。很多种猜测在她的脑中炸开,又似乎抓不住重点,但顾时翎很清楚这不是自己该趟的浑水,即便有人身处危险之中。

就晃神的片刻功夫,脖颈前感知一片冰凉,匕首的寒刃威胁着顾时翎走到众人面前。

看起来今天又是触了霉头,顾时翎颓然地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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