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大之后,忍耐下渺小;辉煌之后,禁受起黯淡;赏识之后,品味着冷落。”
顾时翎本以为生命无限延长,存在如此之久,荣辱兴叹都该消磨殆尽,但灵魂深处的愿望随着时间的临近愈发强烈。
许是胸膛里苟延残喘却始终跳动的心在给予力量,许是古书中记载的洒脱旷达支持着前行,许是仰望星空时对于眼前困境的顿悟帮助着疗伤。追本溯源,洗尽铅华,是那份烙印在无尽轮回周期之下的底色。
又是多少次四季走过,距离上一回步入人间已然过去百十余年,天地依旧,人事不复留。顾时翎在最近的岁月里,开始留意历史的变化,她知道那个期盼已久的时日即将到来,但自己仍未与世界接轨。该以何种身份融入其中,又该怎样掩饰自己的真相,她在已经破烂泛黄的纸张上写了一沓又一沓。太久的静默,太久的孤寂,顾时翎习惯性的与自己对话,说是精神分裂也不为过,但却也是饮鸩止渴般迫使她保持清醒的办法。顾时翎把所有可能性和计划都记录了下来,希望权衡出一个最妥善的方案,仅仅是如何自然的成为一份子。写到最后,她也未能角出满意的答案,只在最后一页纸上歪歪斜斜的写下一行字:
“找到他后,尽你所能,改变一切。不要让他察觉你的心思,不要让他发现你的情愫,不要顾虑还能存在多久,不要畏惧遭受惩罚。要牢记你不属于这个世界,你的愿望只是弥补他失意的一生,你不能得寸进尺。切记,切记。”
大概是长时间的用脑思考,顾时翎觉得思绪浑浊昏沉,起身走出了残破的茅草屋,来到林间附近的溪河里洗脸冲凉。刚弯腰探身而去,她便给自己的相貌怔住了。几个世纪躲避山林不与外人来往,顾时翎自我感觉头发白化的程度有所减缓,但太久没有对镜照面,看着自己的倒影时依旧会被惊到。为了迎合时代的风格,她开始学着编盘头发,垂在两颊的麻花辫已然是大半花白。虽说这个现象她早已习以为常,原本视作是轮回的副产物,可以借此让自己保持理智的现象,但看着与他人相异的模样,顾时翎还是会感到一丝担忧。变缓的原因到底是她减少了与人的联系,还是她安分守己的这些时日减少了非正常死亡,亦或「关键」的转折点还未到来,不过是暴风骤雨前的宁静。如果头发全部白化,又会发生什么。这些顾时翎都不敢细想,触及了像是宇宙最深层真相的东西,以她的凡人之躯,知道了应该也不算幸事。
河流,常常是名仕骚客逃离的终点,它是沉默的智者。在粼粼波光之下,是岁月无声的奔腾游走。顾时翎栖息地附近的这条溪涧,应当是从山顶汇聚,肌肤触碰是彻骨的凉意,却能带去清醒。顺流而下,会经过一个小镇,顾时翎这些年为了逐渐适应尘世的生活,决定向有人烟的地方迁移,从西域挺进中原之后,顾时翎就一直南下朝着江浙一带漂泊,为了和她执念的那个人靠近,最终选择了这里附近的山中落户。
——
流经的溪河弯而柔美,得名曲河,小镇故也换作曲镇。这里的居户以岸为基,枕河而筑,曲镇因河而活,因河而成。
人们都说,曲河是曲镇人的福地。
镇上的人自一年伊始,便日日夜夜待在这河上。呱呱坠地的婴孩在曲河边过他的“浣洗日”,办上一天一夜的流水席。青年男女赶“卯坡”,在曲河两岸寻找自己心爱的伴侣唱歌,互诉爱意。谷雨这天,家家户户都是要去曲河挑上一担“桃花水”,洗涤一年的灾祸。渔夫则是在这天面河而祭,并向河神进酒,雄心勃勃的张帆捕鱼。顾时翎经常乔装成过路的旅客途经这个小镇,也便逐渐熟悉了当地的生活。听老人闲谈,他们的祖辈应该是远在黔地的一个少数民族,为了躲避战乱才来到鱼米之乡的江南,因为风俗习惯在当时大相径庭,也只能流落到穷山沟里扎根。
明月初升,曲河唱晚。曲镇日落一方,屋楼和山头皆为夕阳落处的黄天衬出明明朗朗的轮廓,满河是橹歌浮动。顾时翎趁着夜色渐浓,裹上蓑衣,压低了斗笠的帽檐,再一次漫步在岸堤边。如果她的判断无误,现今所处的年代,当是明末清初的时日,天下并不太平,虽然战火还未燃到群山环合的偏僻村镇,但看居民们日渐增多的愁容,也能感觉到远在山外的民不聊生。不过这一切对顾时翎而言都毫无意义,历史早已铸成,外来之人何故牵连其中。不远处,看见渔家的女孩半撑着腮帮子发呆,嘴里嘟囔的话语随着风传入了她的耳畔:
“不知道上次的戏班子什么时候才能再到这来。”
顾时翎也记得,那是两年前到镇上表演的一众人,她赶巧看了个满眼。这伙人耍把式的水平并不高,甚至可以说颇为拙劣,穷山僻壤的小镇绝非不懂观赏,看了不到半晌就都作鸟兽散去。唯独那个渔家的女孩,一人干坐着直到戏班子演出结束,台上刀火交锋,台下孤掌难鸣,景象的确令人难忘。顾时翎在远处目睹了这一切,没有太多的情绪,连感叹无奈的情绪都没有,不过是在无边际的记忆里掀起了一小阵涟漪。现在听见了那女孩的埋怨,往日的旧事又像过电影般出现在脑海里,她没有多做停留,径直从女孩的身边走过。
“嘿,大姐姐,你又来我们这啦。”身后清脆的声音响起,顾时翎微微愣神,才意识到那个姑娘在和自己对话。她在曲镇的活动只限于和居民交换需要的物资,为了不引起注意,顾时翎有意识的隐藏性别,年龄,甚至继续扮演“哑巴”这个幌子。所以一般来说,镇上的人都会以旅者为称呼,并不确定她具体形貌特征。眼前的女孩却直接认定了,一时间让顾时翎不知该做出怎样的反应。
“这天色也不早了,来我家歇脚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没等顾时翎回应,女孩就拉着她往岸堤远处的一间小屋里走去。
“!”
顾时翎终于是清醒了过来,甩开女孩的手,转身就要走。这个世界可以认为是一个正常运行的程序,她这样不该存在的个体就像扰乱程序的病毒,因她牵连起的因果发展起来是不可控的,为了减少此类事情的发生,顾时翎已经坚持了很久不过多的与外人往来。突然的交谈自然让她措手不及,眼下能想的举措只有赶快离开。就在两人拉扯的瞬间,裹挟着一阵强风袭过,遮掩面容的斗笠被吹翻在脑后。
空中扬起的花白发丝,在幽暗的渔火下,格外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