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说话了。不是醒着的时候说的那种话。是梦话。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模糊的,破碎的,像被水泡过的纸,字迹洇开了,只看得见大概的轮廓。“……为什么不回信……”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从后背捅进来,没有血,但疼得他手指都僵住了。“为什么不回信”——他在梦里问这个问题。问了十年。他以为那些歪歪斜斜的、竖笔总是拉得太长的、用一双粗糙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信,被他看了一眼,然后扔掉了。他以为他不值得一封回信。埃德加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睁开了。眼泪在他睁眼的瞬间就涌了出来,顺着颧骨滑落,流进耳朵里,滚烫的。他没有动。肩膀还是松的,脊背还是松的,呼吸还是均匀的。但眼泪在流。无声地流。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枕头上,在月光里留下深色的湿痕。“……我写了那么多……”声音轻到像一个人在梦里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过气,挣扎着想要说出来,但喉咙被堵住了,只能挤出这么几个破碎的音节。“那么多”三个字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质问,是一种被压了太久的、卑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委屈。埃德加的手指在被子下面发抖——他在用全部的力气忍住不发出声音。他的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很大,很硬,堵得他喘不过气。他把嘴唇咬住了,咬得很紧,紧到舌尖尝到了铁锈味。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同一个名字。他写的每一封信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你收到了吗。你看了吗。你为什么不回我。他没有收到。他一封都没有收到。那些信被截断了,被烧了。希斯克利夫的呼吸又变深了。他的额头还抵在床沿上,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从那里出来,均匀的,缓慢的。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呼吸。埃德加慢慢地翻了个身。动作很慢。慢到每一次移动都用了一分钟,慢到被子滑过床单的声音都被他拆解成无数个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片段。他面朝床沿。希斯克利夫趴在那里,额头抵着木框,脸侧向一边。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所有的棱角——埃德加伸出手。手指悬在希斯克利夫的发顶上方。黑发在月光里泛着暗蓝色的光泽,有几缕翘起来,被呼吸吹得微微晃动。距离只有几寸。他可以落下去。可以穿过那些黑发,指尖感觉他的体温。可以把他叫醒,告诉他——我回了。我写了那么多。每一封都在问你还好吗,每一封都在说等我。它们被截走了,不是我不回。是它们从来没有到过你手里。他的手悬在那里。很久。和那天晚上希斯克利夫的手悬在他后颈上方时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样的距离,一样的颤抖,一样的不敢。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心跳隔着肋骨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和希斯克利夫的呼吸同一个频率。他躺在那里,面朝床沿,看着趴在那里睡着的人。月光在两个人之间缓慢地移动,从希斯克利夫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从他手上移到埃德加的枕头上。埃德加把被子的一角搭在他肩膀上。动作很轻,轻到布料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希斯克利夫没有醒。呼吸还是那么深,那么稳。埃德加没有再出去。现在他不想动。他躺在这里,面朝这个趴在他床边睡着的人,听着他的呼吸,看着月光在他脸上缓慢地移动。此刻他不想去翻那些信。窗外开始发白了。月光退去,灰白色的光从封死的窗户透进来。希斯克利夫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平稳。他在做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名字,叫了很多年,从来没有得到过回答。他不知道那个名字的主人就躺在他旁边,就隔着几寸的距离,睁着眼睛看着他,眼泪已经干了,只剩下两行浅浅的湿痕。埃德加没有睡。他躺在那里,看着希斯克利夫的脸,看着月光一点一点地从他脸上移走,看着灰白色的晨光一点一点地把他照亮。埃德加慢慢地伸出手,指尖碰到他的头发。很轻,像一片落下来的羽毛。希斯克利夫在梦里动了一下,像在说什么。没有声音。埃德加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心跳隔着肋骨传过来,一下一下的。窗外,太阳从荒原的尽头升起来了。暗格希斯克利夫是在天亮之后走的。他站起来,动作很轻。被角重新搭在埃德加肩上,手指在被子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走出房间。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醒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