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看她。他看着窗外那条路,灰白色的,从呼啸山庄的大门一直延伸到马骝旁的小屋。马车动了。颠簸了一下,然后慢慢地驶出大门。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石楠丛从车窗两侧掠过,灰绿色的,一片连着一片,像没有尽头的海。他把手伸进口袋,碰到那支笔。笔杆太长,戳在肋骨上。他没有拿出来。他把手指攥在笔杆上,攥得很紧。然后他看见了。在路的尽头,在荒野与天空交界的那条线上,一个小小的黑点出现了。不是鸟,不是石楠丛的影子,是一个人。在跑。从呼啸山庄的方向跑过来,穿过乱石滩,穿过那片没有人愿意走的荒地,跑得很快,快到风都被他甩在身后。埃德加的手按在车窗上。希斯克利夫。他看不清脸,太远了。但他知道是他。知道那双腿跑起来的样子,知道那双手摆动的幅度,知道那颗从来不低头的头颅此刻正朝着他的方向。他跑过第一片石楠丛,跑过第二片,跑过那道埃德加每次来都要跨过去的干沟。他的外套被风扯到身后,头发乱了,鞋踩在碎石上溅起灰白色的尘土。他在追。追一辆正在加速的马车,追一个正在离开的人,追他在这世上唯一拥有的东西。埃德加推车窗。推不开。从外面锁死了。他拍车窗。手掌拍在玻璃上,发出闷响。一下,两下,三下。父亲没有说话,没有看他。坐在对面,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钉在座位上的雕塑。“停车。”埃德加的声音不大,但很紧。“停车!”没有人停车。车夫没有回头,马没有停下,车轮还在转。咔嚓咔嚓,碾过石子,碾过碎石,碾过那些灰白色的、被太阳晒得发烫的路面。希斯克利夫近了。近到能看见他的脸——嘴角有伤,被辛德雷打的,青紫的淤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眼睛是红的,红得像被火烧过。他在喊,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只看见嘴在动,看见喉咙在用力,看见胸腔在剧烈地起伏。“埃德加——”声音被风扯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音节。但埃德加听见了。也看见了。看见那张脸上所有的棱角都在那个音节里碎裂,看见那双从来不哭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上来。他拍车窗。手掌拍红了,拍疼了,拍得整个车厢都在震。“停车——求你们停车——”父亲的手伸过来,攥住他的手腕。力气很大,大到骨节都在咯吱作响。把他从车窗边拽回来,按在座位上。埃德加挣了一下,没有挣开。他又挣了一下,还是没有挣开。他的眼睛还盯着窗外——希斯克利夫还在追,距离没有拉近,也没有拉远。他在用全力跑,但那辆马车太快了。马的蹄子敲在路面上,敲出一种均匀的、无情的节奏。辛德雷从路边冲出来了。埃德加没有看见他从哪里来的。也许是在马厩后面等着,也许是跟在马车后面跑过来的。他像一只从暗处扑出来的野兽,一把抓住希斯克利夫的后领,把他往后拽。希斯克利夫被拽得往后仰了一下,但没有停。他的手往前伸,手指在空气中抓握,像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挣扎。他的脚还在往前迈,踩在碎石上,打滑,又踩实,又打滑。辛德雷的马鞭落在他后背上。一下。两下。希斯克利夫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又爬起来。他不在乎鞭子,不在乎后背上的疼痛,不在乎膝盖上渗出来的血。他在乎的只有那辆马车。只有车窗后面那张脸。只有那只拍在玻璃上的、指节泛白的手。“埃德加——”又一声。这一次更近了。近到能听见声音里的裂缝——不是碎的,是裂的。像冰面承受不住底下的压力,裂开一道一道的纹路,从中心向四周蔓延,无声的,不可逆的。埃德加把手从父亲的钳制里挣脱出来。指甲在父亲手背上划出一道红痕,他没有管。他把手伸出车窗——车窗只开了一道缝,窄到只能伸出一只手。他把整只手臂都塞进去,肩膀卡在窗框上,骨头硌得生疼。他的手在空气中张开,手指伸展,掌心朝下。“希斯克利夫——”辛德雷把希斯克利夫拽倒了。脚踢在他的膝盖弯里,他往前栽,脸朝下摔在地上。尘土扬起来,灰白色的,蒙了他一身。他用手撑地,想爬起来。辛德雷的脚踩在他后背上,把他踩下去。他又撑,又被踩下去。他的脸贴着地面,眼睛还看着马车的方向。看着那只从车窗里伸出来的手,看着那些张开的手指,看着那只手在空气中徒劳地抓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