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进去。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那扇通往后院的小门。跑到了呼啸山庄。阳光从埃德加身后的门缝里照进来,照在希斯克利夫的脸上。他的嘴角有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眼眶青了一小块,颧骨上有一道新的划痕。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黑得不见底,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他看着埃德加,看着他的嘴角,看着他脸颊上的红肿,看着他衬衫领口上那些干掉的血渍。“你哭了。”希斯克利夫说。埃德加蹲下来,蹲在他面前。膝盖碰着膝盖,呼吸缠着呼吸。埃德加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手指碰到希斯克利夫的嘴角,擦掉那点干了的血痂。希斯克利夫没有躲,就那样看着他,用那双不真实的眼睛。“我要走了。”埃德加说。“伦敦。明天。”埃德加的声音碎了。希斯克利夫没有动。他的眼睛没有眨,呼吸没有变,手指没有抖。他整个人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塑。希斯克利夫伸出手。动作很慢。他的手指碰到埃德加的嘴角,碰到那道被戒指划破的伤口。指腹很粗糙,茧子刮过翻开的皮肉,很疼。埃德加没有躲。希斯克利夫的手指在他嘴角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两年。”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你说两年。”“我——”“两年。”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平,但他的眼睛不是平的。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碎,不是剧烈的、轰然的碎,是安静的、无声的碎。碎得连声音都没有,连痕迹都不留,只是暗下去,暗下去,暗到看不见底。埃德加伸出手,攥住他的袖口。和那天晚上希斯克利夫攥着他的袖口一模一样的姿势——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我会写信。”他说。“到了伦敦就写。你等我。”希斯克利夫低下头,看着埃德加攥着他袖口的手。那只手很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此刻它在发抖,抖得像风里的枯叶。“我会等。”他说埃德加不知道他说的“等”是等什么。等信,等两年,等他回来。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他只知道希斯克利夫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稳。他把手松开。袖口已经被攥出了褶皱,深深的,像刻进去的。“我该走了。”埃德加说。希斯克利夫没有回答。埃德加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他回过头,看见希斯克利夫还蹲在角落里,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抱着小腿。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所有的棱角——和马车埃德加是被拖上马车的。不是走,是拖。车夫攥着他的手臂把他从台阶上拽下来,他挣扎了一下,挣开了。他往后退,退到大门边,手抓着门框。指甲嵌进木头里,指节泛白。他没想到父母都来了。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以为最起码要回画眉田庄收拾一下,换身衣服,和耐莉说一声。但马车就停在那里,马在喷着白气,车轮上还沾着呼啸山庄的泥。他们是一路追过来的,在他还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出发了。母亲站在呼啸山庄的台阶上,手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溢出来。她身后站着两个女仆,低着头不敢看他。父亲不在。父亲在马车里坐着,隔着车窗,脸沉在阴影里,看不见表情。“上车。”车夫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不忍。他是画眉田庄的老车夫了,看着埃德加长大的。他的手指攥着埃德加的手臂,力气很大,但没有把他往车里拖。只是攥着,像在等他自己松手。埃德加没有松手。他在等他来。他会来的。“少爷。”车夫又叫了一声。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走吧。别让先生等急了。”埃德加的手还抓着门框。用力过度,血从指尖渗出来,在木头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印痕。最后还是被拖进了车里。他看到父亲坐在对面,背靠着车厢。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重,重得像把什么东西锁在了里面。母亲在车窗外站着,手还捂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