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第47章（第1页）

“他不是野种。”埃德加面对着父亲。他的嘴角在流血，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掉下一滴泪。“他有名字。”“他叫希斯克利夫。”父亲看着他。那张脸上的表情变了——从铁青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暗的颜色。那不是愤怒，是恐惧。一个父亲发现自己的儿子正在滑向某个他无法控制、无法理解、无法用体面和规矩来挽救的深渊时的恐惧。“你再说一遍。”“他叫希斯克利夫。”埃德加的声音在发抖，但没有停。“他有名字。他识字，会写自己的名字，会写我的名字。他不是野种。”父亲的手抬起来。埃德加没有躲。那一巴掌落在和刚才同一个位置，嘴角的伤口被重新撕开，血涌出来，比刚才更多。他没有捂脸，就站在那里，让血顺着下巴滴下去。“你——你知不知道你在毁了自己！”父亲的声音在发抖。是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的、近乎崩溃的愤怒。“你知不知道这种事传出去，你的名声，画眉田庄的名声——”“我不在乎。”不在乎三个字。轻到连涟漪都来不及荡开就沉了下去。但父亲听见了。他听见了这三个字里的东西——不是少年的冲动，不是一时糊涂。是一种他已经想过了之后做出的选择。他不在乎。不在乎名声，不在乎画眉田庄，不在乎所有他父亲用了一辈子搭建起来的东西。父亲沉默了。久到门厅里只剩下壁炉的火在响，久到辛德雷靠在楼梯扶手上换了一个姿势。“你去伦敦吧。”父亲说。声音恢复了平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明天就走。寄宿学校。我已经安排好了。”埃德加看着父亲。他的嘴角还在流血，脸颊肿起来了，被戒指划破的那道口子翻着皮肉，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我不去。”“你没有选择。”“我不去。”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不是喊，是那种把所有力气都压进这几个字里、压到每一个字都重得像石头的声音。“我答应了——”他停住了。答应什么。答应两年后一起离开。答应他十八岁生日那天，画眉田庄的后门见。“你答应了什么。”父亲问。埃德加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想起昨天夜里，他把手放在希斯克利夫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想起那个人把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呼吸温热的，潮湿的，带着细碎的颤抖。他跪了下来。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很重，重到辛德雷都愣了。他跪在父亲面前，脊背挺直，头仰着，看着父亲的脸。嘴角的血还在流，顺着下巴滴在衬衫上，滴在地板上。“求您。”两个字。声音碎了。像冰面下的水终于漫上来，把冰层一点一点地融化、吞没、带走。所有的体面、所有的骄傲、所有画眉田庄的少爷应该有的尊严，都在这个字里碎成了粉末。“求您不要送我去伦敦。”他的声音在发抖。肩膀在发抖。跪在地板上的膝盖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所有的根须都暴露在空气中，细白的，脆弱的，一折就断。“我什么都听您的。好好读书，好好管理田庄，好好做您要我做的每一件事。只求您不要把我送走。”父亲看着他。看着他跪在地上的儿子——嘴角裂着，脸颊肿着，血滴在白色的衬衫上，两行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无声的，顺着颧骨滑落，和嘴角的血混在一起，变成淡红色的、稀薄的液体，滴在地板上。他没有见过这样的埃德加。从来没有。此刻他跪在地上，肩膀发抖，眼泪和血混在一起，求他不要把他送走。不是为了画眉田庄，不是为了名声，不是为了任何一件体面的、说得出口的事情。是为了一个没有姓没有名的、被从沟里捡回来的野种。父亲的脸抽搐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走了出去。马车在门外等着，车夫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父亲上了马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重，重得像把什么东西锁在了里面。埃德加还跪在地上。门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辛德雷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地板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一小片，在灰白色的石板上格外刺眼。他的眼泪还在流，但他感觉不到了。他只感觉到膝盖底下石板的冰凉，只感觉到嘴角伤口一跳一跳的疼痛，只感觉到胸口那个地方——那个放着纸团的地方——空了。他慢慢地站起来。膝盖疼得发软，扶了一下楼梯扶手才站稳。他走上楼梯，走过走廊，走过他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