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加带着他的手写完那个字母,正要松开的时候,希斯克利夫说话了。“你的手很暖。”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住。但埃德加听见了。他的手指在希斯克利夫的指缝间僵了一下,没有松开。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手。希斯克利夫的手比他大,骨节比他粗,皮肤比他黑,掌心里全是旧伤的疤痕。但此刻它在他的掌心里是松开的,柔软的,像一个从来没有被人好好握过的东西,第一次心跳(回忆录)那年冬天,约克郡下起了雪。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细碎的、被风撕成粉末的雪,从灰色的天空里一阵一阵地洒下来,打在窗户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呼啸山庄的书房里没有生火,冷得像冰窖。埃德加的手指冻得发红,握笔的时候指尖有些僵。希斯克利夫坐在他对面,靠着书架,膝盖蜷起来。他的手指也是红的,但不是因为冷——他的手从来不冷。埃德加摸过,那双手永远是烫的,像体内有一团永远不会灭的火。“今天教你一个字。”埃德加说。他在纸上写了一个字。爱。笔画不多,l-o-v-e。希斯克利夫低头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这是什么字。”“爱。”希斯克利夫没有立刻跟着写。他的手指搭在笔杆上,没有动。那双暗金色的眼睛盯着纸面上那个字,像是在辨认它的每一个笔画,又像是在消化比笔画更重的东西。埃德加以为他没看清,把纸往他那边推了推,准备再写一遍。“爱是什么意思。”希斯克利夫问。声音很低,问的不是字,是别的什么。埃德加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他十六岁,读过很多书,知道很多词的解释。字典上说,爱是深切的情感,是对人或事物的真挚的感情。但这些解释从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一句能说出口。它们太轻了。轻到压不住此刻这个冰冷的书房里,两个人之间某种正在膨胀的、沉甸甸的东西。“就是……”他顿了顿,“你喜欢一个人,愿意为他做任何事。他开心你也开心,他难过你比他更难过。他在的时候你看不见别的,他不在的时候你看什么都像他。”他说完就后悔了。这不是字典里的解释,这是他的解释。他不知道希斯克利夫能不能听懂,不知道这些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泄露了太多不该泄露的东西。希斯克利夫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拿起笔,在纸上写那个字。一笔一划,很慢。他的手还是那么硬,握笔的姿势还是会走形,但那个“爱”字写出来的时候,每一个笔画都落在了该落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