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加伸出手,覆在他手上。希斯克利夫的手指僵住了。不是那种被人触碰时的本能收缩,是那种——突然被人碰到一个从来没有被人碰到过的地方时,整个人从手指到肩膀到脊背全部锁死的僵硬。他的手指很硬。骨节突出,指尖有薄茧,虎口有一道已经愈合的旧疤。埃德加的手指从他指缝间穿过去,把笔杆从攥握的姿势里一点一点地掰出来,调整到正确的位置。“食指在这里,拇指抵住侧面。对,就是这样。”希斯克利夫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很轻,如果不是贴着皮肤根本感觉不到。埃德加握着他的手,在纸上写了一个字母。h。两竖一横,最简单的写法。希斯克利夫的手跟着他的力道移动,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歪歪斜斜的线条。“这是h。”希斯克利夫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纸上那个字母。耳朵红了。从耳垂开始,慢慢地、均匀地蔓延到耳尖,烧成一片透明的粉色。埃德加松开他的手。希斯克利夫的手指在空气里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蜷起来,收回去,放在膝盖上。“你写一遍。”希斯克利夫拿起笔。握笔的姿势比刚才好了一些,但还是太紧。他写了一个h。竖线歪了,横画太斜,右边的竖比左边短了一截。但那是h。能认出来。埃德加笑了。“写得比我好。我第一次写的时候,没人能看出那是什么字母。”希斯克利夫看着纸上那个歪歪斜斜的h,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捕捉不到。但他的耳朵更红了。后来每个黄昏都是这样。埃德加来呼啸山庄等父亲的时候,就溜进书房。希斯克利夫干完当天的活,从后门进来,身上还带着柴火和泥土的气味。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书架,埃德加坐在他旁边。纸铺在两人之间,笔握在希斯克利夫手里。他学得很快。快得不正常。埃德加教一遍的字母,他写三遍就能记住。教过一遍的单词,下次再问的时候绝对不会忘。他的手指不灵活,握笔的姿势总是走形,但脑子像一块干燥了太久的土地,每一个字落上去,都被饥渴地吸收,连痕迹都不留。“你以前学过?”埃德加问。“没有。”“那你为什么学这么快?”希斯克利夫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纸上自己写的字。那些字母歪歪斜斜的,竖线拉得太长,横画总是往上斜,但每一个都写得很重,笔迹深深地压进纸面,像怕它们消失。埃德加后来才明白。他不是学得快。他是等得太久了。等一个可以学写字的机会,等一个愿意教他的人,等一个坐在地板上、膝盖挨着膝盖、把一支笔递到他手里的人。他等了十四年。每一堂课,他都用全部的力气去记住,因为他不知道下一堂课还有没有。不知道这个人明天还会不会来。他教他写名字的那天,是一个秋天的黄昏。荒野上的石楠丛被夕阳染成暗红色,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埃德加在纸上写下“希斯克利夫”五个字,然后让希斯克利夫照着写。希斯克利夫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写。h-e-a-t-h-c-l-i-f-f。九个字母。竖线还是拉得太长,横画还是往上斜,但每一个字母都清清楚楚,规规矩矩,像一个人在用心地、郑重地写下自己从来没有过的东西。他没有写自己的姓。他写的是自己的名字。那个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拥有的东西,那个埃德加告诉他你有的东西。“写对了。”埃德加说。希斯克利夫把笔放下,看着纸上那行歪歪斜斜的字母。他没有说话。他的耳朵是红的,脖子也是红的,红到领口以下被衬衫遮住的地方。埃德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只知道希斯克利夫的手指在膝盖上攥得很紧,紧到骨节泛白,像在忍住什么东西。后来他教他写更多的字。呼啸山庄,画眉田庄,荒原,石楠,风,雨,雪,月亮。希斯克利夫写得很慢,但每一个字都记得很牢。他从来不问这些字有什么用。从来不问学会了写字之后能做什么。他只是写,一遍一遍地写,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往墙上刻记号,不知道这些记号有没有人看,但还是要刻。有一次埃德加握着他的手纠正一个字母的笔画。希斯克利夫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还是那样——硬邦邦的,骨节突出,像握着一把不肯松开的刀。但这一次他没有发抖。他的手在埃德加的掌心里慢慢地松开了,从握刀的姿势变成了张开的姿势,手指一根一根地舒展,像一朵在黑暗中缓慢开放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