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顿少爷,看见我们家的野种了?他没咬你吧?”埃德加没理他。他走过辛德雷身边,回到客厅,坐在父亲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壁炉的火烤着他的脸颊,老恩肖和父亲的谈话声重新灌进耳朵里。他想起那双睫毛的颤动。想起那截瘦削的、被木屑划出细小红痕的手腕。想起那个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挖出来的声音说“没有”。没有名字。没有人叫他名字。没有人把他当人看。他坐在画眉田庄的少爷应该坐的位置上,脊背挺直,双手规矩,表情得体。但他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扎了一下。很轻,很细,像一根刺扎进最柔软的肉里,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后来他每次去呼啸山庄,都叫他希斯克利夫。辛德雷叫他野种的时候,他叫他希斯克利夫。管家叫他那个吉普赛杂种的时候,他叫他希斯克利夫。女佣们在背后嘀咕他不是人的时候,他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叫他的名字。希斯克利夫。三个音节。从埃德加嘴里念出来的时候,和从别人嘴里念出来的时候不一样。不是施舍,不是嘲讽,不是居高临下的恩赐。只是名字。一个人应该有的东西,一个人不配有的东西,一个人从来没有过的东西。他给他了。识字(回忆录)教他写字是埃德加先提的。那天他在呼啸山庄的书房里等父亲,希斯克利夫被支使来送茶。托盘搁在桌沿上,茶杯旁边有一本摊开的书,是埃德加带来的。希斯克利夫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他移开眼睛,把茶杯摆正,转身要走。“你识字吗?”埃德加问。希斯克利夫背对着他。“不识。”他走出去了。但埃德加看见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右手在门框上搭了一秒,指腹摩挲着木头上刻着的什么东西——也许是某个字母,也许是某个记号。然后他走了。下一次埃德加再来的时候,带了一支笔和一小沓纸。他把东西放在书房桌上,走到院子里,找到正在劈柴的希斯克利夫。“我教你写字。”不是问句。希斯克利夫握着斧头,看着他。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暗下去。“不用。”“你不想学?”沉默。斧头举在半空,没有落下去。“学了也没用。”他说。埃德加没有接这句话。他转身走回书房,把那沓纸和笔留在桌上。他去客厅陪父亲坐了一个时辰,走的时候经过书房,看见门开着。纸和笔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被动过。但书被翻过了。摊开的那一页和他来的时候不一样,往前翻了十几页,停在某一章的中间。书页的边角有一道很浅的指甲掐出来的印痕。埃德加把那支笔留在桌上,没有带走。第三次来的时候,笔不见了。纸还在。希斯克利夫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没有说话。埃德加走进书房,发现纸被挪到了桌子的右边,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像被人用手指反复按平过。笔搁在纸上面,笔尖朝左。那天下午,希斯克利夫坐在书房的地板上,背靠着书架,膝盖蜷起来。埃德加坐在他旁边,把纸铺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笔递过去。希斯克利夫接过笔。握笔的姿势像握刀——手指攥紧笔杆,指节泛白,笔尖朝下,像要扎进什么东西里。“不用这么用力。”埃德加说。希斯克利夫松了一点。还是太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