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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从地下长出来(第3页)

母亲通常在天黑以后回来,她回来时,孩子们大多已经被接走,客厅被扫过一遍,拖把斜靠在卫生间门口,地板上还留着没有干透的水痕。奶奶把那些白天使用过的温情收进脸里,坐在沙发上择菜,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像屋里从来没有吵闹过,也没有谁在这张沙发上抢过遥控器,哭过,撒过汤,藏过别人的东西。

母亲开门的声音和别人不同。她不用钥匙在锁孔里试探很久,也不像奶奶那样把整串钥匙摇得哗啦响。她的钥匙总是一下就插进去,转半圈,门便开了。她进门时身上常有外面的味道,有时是商场的香水和冷气,有时是打印纸和盒饭,有时是雨水、汽油和廉价护手霜混在一起的味道。她的鞋跟不高,却走得很急,像一天已经在别的地方被人消耗了太多,回家只是把剩下那一点力气从门口拖进来。

她不是一开始就像个母亲的,就像许多父母不是一开始就能让自己看起来像父母。后来许多年,她偶尔会提起自己年轻时的事,说得很轻,像讲另一个女人。她小时候不爱读书,初中没念完就跟人去城里打工,进过厂,卖过衣服,在小饭馆端过盘子,也给人做过收银。她学写收据比别人慢,点钱倒是很快,老板娘让她背货号,她背不出来,记客人的脸却记得牢。她有一段时间烫过很卷的头发,穿颜色鲜艳的外套,和姐妹站在商场门口吃烤肠,以为只要离开原来的地方,人生就会自动变得宽阔。后来她不再说这些,或者说得很少,那些年是一件穿旧的衣服,扔了可惜,穿出来又不体面。

但她确实是很努力的,她努力的样子不热血,也不动人,只是日复一日地磨,她会把客户的电话抄在小本子上,回家后靠在床头一个个整理;会在吃饭时突然想起一个没有回复的消息,放下筷子去阳台打电话;会买那种封面印着“职场沟通”“基础办公”“办公的艺术”的书,晚上坐在餐桌前看,看着看着就睡着,脸压在纸页上,醒来时眼角印着半行蓝字。她写字不算好看,笔画常常往一边倒,像一群被风吹乱的人,可她写得认真,日期、金额、地址、电话号码,每一个数字都要反复核对。

在她很小的时候,母亲是家里唯一会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的人。父亲也问,但父亲的问法像经过门口时顺手摸一下桌面,确认灰尘有没有太多。母亲问得更细,会问今天中午吃了什么,谁坐在你旁边,老师有没有点你回答问题,奶奶今天接了几个孩子,那个总拿你东西的小孩还来不来。她问这些时不总是看着她,有时在洗碗,有时在叠衣服,有时半蹲在床边给她吹头发。水龙头哗哗响,剪刀咔哒咔哒,母亲的问题混在那些声音里,好似一根细线,一点一点从白天的乱麻里抽出来。

她喜欢这种时候,因为母亲问她,不是为了立刻判断谁对谁错,而是真的想知道,她可以慢慢说,说到一半停下来想,也不会立刻被打断。母亲有时听着听着会笑,有时会皱眉,有时会把碗重重放进水槽,溅起一圈水。她还小,不懂那种动作里的意思,只知道母亲和奶奶是不一样的。

可母亲也从不完全对她好。母亲下班回来以后,常常先看见客厅里的狼藉,再看见她。她有时会走到小书桌旁,把被别人翻乱的书重新码好,把断掉的铅笔削尖,把沾了汤汁的练习册摊开晾干。她做这些事时很安静,奶奶坐在沙发上说小孩子玩玩闹闹,哪能那么讲究,母亲便不说话,只把书页一页一页压平。纸干了以后会皱,怎么压都不再像原来那样平整。

有一次,母亲在她的书里发现一块油印。那是一枚手指印,黄黄的,压在公主的裙摆上。她已经忘了是谁留下的,或许是卤味店的小女孩,或许是对门男孩,也可能是胖孩子摸过什么东西后随手翻书。母亲盯着那枚指印看了一会儿,用湿纸巾擦,擦不掉,纸页反而被擦得起了毛。奶奶在旁边说一本小孩子看的书,脏一点怎么了。母亲把书合上,放回书架,没有接话。

晚上洗澡时,母亲忽然问她,是谁弄的,浴室里都是水汽,她坐在小板凳上,头发被母亲揉出很多泡沫,泡沫流到耳朵边,痒痒的。她说不知道。母亲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替她洗头,指腹压在头皮上,比平时重一点。她从镜子里看见母亲的脸被水汽糊住,只剩下一双眼睛,很亮,又很疲惫,不像白天那些大人的眼睛。白天的大人总能很快决定谁应该让、谁应该懂事、谁不必计较;母亲的眼睛却像被卡在中间,进不得,退不得。

她后来才知道,母亲也住在别人的家里。这句话并不准确,最开始房子是父亲和母亲租的,后来又换成买下的小房子,房产证上也许写了父亲的名字,也许后来加了母亲的名字。可在那几年里,奶奶来的时间久了,屋子的气味、作息和规矩都慢慢偏向她。厨房里的盐放在哪一格,碗该怎样摞,孩子能不能喝果汁,谁来了该留饭,邻居给的钱要不要收,所有这些细小的事最后都绕回奶奶那里。母亲像一个下班后才被允许进入的管理者,她付电费、买米、买洗衣液、给她交学费,却不能决定下午三点到六点之间,她自己的女儿坐在哪里,喝什么水,睡不睡自己的床。

奶奶并不和母亲正面吵,她很少说难听话,至少不在父亲面前。她只是在母亲回家时叹一口气,说今天那个孩子又没人接,真可怜;说楼下老板娘赚钱也不容易,大家互相帮衬;说你们年轻人忙,我在家也没什么事;说她带一天孩子腰都直不起来,却从没有一个人真正心疼她。她说这些话时,手里往往拿着菜,或端着碗,或正把那只塑料袋挪到身后,仿佛她只是顺便说起,绝不是在解释,也绝不是在防备。

母亲也不拆穿,母亲年轻时不算会说话,吵架尤其笨。她一着急,话就变得硬,常常还没说到真正想说的地方,声音先高起来。奶奶反而在这时候变得很慢,说你要是不放心,以后自己接孩子,我一个老太婆也省得讨人嫌。母亲便僵在那里,像有人把一碗滚水放到她手上,她不能泼,也不能端,只能等它自己凉。父亲如果在家,会说少说两句,可以看作是一块湿抹布,盖住灶台上的火,不一定能灭,却能让所有烟都闷在下面。

她便常常成为那团烟要去的地方。母亲不止一次在夜里坐到她床边,那时奶奶已经睡了,父亲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压得很低。母亲身上带着洗澡后的热气,头发半湿,坐下来时床垫微微陷下去。她会问她白天有没有受委屈,问奶奶有没有把她的东西给别人,问那些孩子是不是又翻她的书,问她是不是不高兴。她问得很轻,害怕惊动什么。

她一开始会说没有,母亲便不说话,伸手替她把被角掖好。过一会儿,她又会说,你跟妈妈说实话。那句“实话”总让她很紧张,因为白天奶奶那里也有一种实话,邻居那里也有一种实话,老师那里也有一种实话,每一种实话都长得不一样,说给不同的人听,会变成不同的东西。她不知道母亲要的是哪一种。

有一次,她终于说,奶奶把我的果汁给她们喝了。

母亲问,还有呢。

她说,胖孩子睡了我的床。

母亲问,还有呢。

她说,我的紫色笔坏了。

母亲一直看着她,好似还在等一个更大的答案。可对她来说,那些已经是很大的事。果汁、床、紫色笔,足够装满一个六七岁孩子的下午。母亲却像在这些小事背后寻找另一件东西,一件足以证明她不是无理取闹、不是小气、不是和婆婆过不去的东西。

她找不到。

于是母亲的眼神慢慢暗下来。不是责怪她,而是失望落错了地方,误伤到她身上。

这种时候,她会突然觉得自己应该说得更严重一点。比如说奶奶不喜欢她,说奶奶对别人家的孩子更好,说奶奶拿了钱,说奶奶骗人。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变小,因为奶奶也给她做饭,接她放学,替她洗衣服,在她发烧时摸过她的额头。一个人如果对你不好,却每天照顾你,这件事就很难讲清楚。讲轻了,像告状;讲重了,又像撒谎。

母亲希望她站过来,不是用很明确的话,也不是让她在父亲面前指认奶奶。母亲只是常常在一些很小的时刻,把她往自己身边拉一点。吃饭时,母亲会把她的碗挪近自己;买衣服时,母亲会问她喜欢哪件;周末去超市,母亲会只带她一个人出门,不带别人的孩子,也不让奶奶跟着。她们走在货架中间,冷气吹得她手臂发凉,母亲推着购物车,很少笑,却比在家里松弛。她会让她挑酸奶,挑笔,挑发圈,挑一盒不太贵的巧克力。结账时,母亲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到收银台上,看着它们被扫码,装袋,付款,然后递给她,让她自己拎着。

那些东西在超市的白光下显得很干净,母亲让她知道,它们不是被人送来的,也不是为了给予她什么别的希望。它们经过货架、收银机、小票和母亲的钱包,清清楚楚地来到她手里。她喜欢和母亲一起去超市,喜欢那种短暂而明确的幸福:这盒酸奶是她选的,这支笔是她选的,这袋饼干是母亲说可以买的。没有谁会突然伸手过来说,给弟弟尝尝,给妹妹看看,客人来了要让着。

可回到家以后,事情又变了,奶奶会从袋子里翻出酸奶,看一眼日期,说这么多你一个人喝得完吗。邻居家的孩子来了,她便拿出两盒分掉。母亲若在家,脸色会变,但多数时候母亲不在。等母亲晚上回来,冰箱里只剩一盒,或者一盒也不剩。她有时会告诉母亲,有时不说。说了,母亲便去问奶奶。奶奶说几个孩子都看着,难道我能不给?母亲说那是买给她的。奶奶说都是孩子,吃一盒酸奶算什么。母亲说不是酸奶的事。奶奶说那是什么事?

到这里,屋里便会安静。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不是酸奶的事。可如果不是酸奶的事,就要说到更多的事。说到谁付钱,谁照顾,谁在这个家里更有资格决定一盒酸奶的去处;说到母亲白天在外面上班,奶奶白天在家里带孩子;说到父亲为什么不说话;说到她为什么站在冰箱旁边,像一件刚被争夺过的小东西。

父亲通常在这个时候出现。他可能刚洗完澡,也可能刚接完电话。他说算了,明天再买。母亲会立刻闭嘴。奶奶也会闭嘴。事情看上去解决了,因为那盒酸奶可以被新的酸奶替代。但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明天再买不是一句好话。明天再买的意思是,今天发生的事不必再算,坏掉的笔可以再买,碎掉的玻璃球可以再买,被喝掉的酸奶可以再买,弄脏的床单可以再洗,被拿走的红包可以以后再说。东西总能回来,只有她说不出口的那一点,会在每一次“再买”里变得更小。

母亲比她更明白这一点,所以母亲开始买一些无法轻易分掉的东西。不是吃的,不是笔,不是玩具,而是鞋、衣服、发卡、书包、印着她名字的水杯。母亲带她去店里试鞋,让她在镜子前走两步,蹲下来按一按鞋尖,说这里不能挤脚。奶奶说小孩子脚长得快,买这么好的浪费。母亲没接话,还是付了钱。那双鞋是浅紫色的,鞋侧有一朵小花。她第一次穿去学校时,走得很小心,怕踩脏,也怕别人说好看。下午回家,隔壁小女孩果然看见了,蹲下来摸了一下,说我也想穿。

她把脚往后缩。奶奶笑着说鞋怎么能给人穿呢。

那是少有的、明确站在她这边的一次。可她心里没有高兴,反而感到一种更深的不安。原来有些东西只要足够贴近身体,就不会被轻易拿走。鞋不能分,衣服不能分,发卡勉强可以借,酸奶和糖就不行。她开始模糊地理解,为什么大人总把重要的东西藏在身体附近:钱缝在内袋里,钥匙挂在腰间,药放在枕头底下,孩子拉在自己身边。

母亲也把她拉在身边。周末晚上,母亲会带她去楼下散步。郊区里有几盏路灯总是接触不良,走到一半会忽然暗掉,又忽然亮起来。母亲牵着她的手,从垃圾桶旁边绕过去,经过蛋糕店、药房、理发店,再走到马路口。她们有时会买一串关东煮,母亲自己不吃,全让她吃。雾气从纸杯里冒上来,萝卜很烫,她咬一口,舌头疼,又舍不得吐出来。母亲就笑,说慢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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