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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从地下长出来(第4页)

那样的夜晚,母亲会说一些家里不能说的话,她说自己小时候也没人管,想读书的时候已经晚了。说年轻时不懂事,以为会赚钱就什么都不怕,后来才知道会赚钱也要受气,不会说话也要受气,嫁了人还有另一种气。她说这些时并不悲伤,倒像是在教她辨认路边的店招,哪家灯亮是开着,哪家卷帘门半拉是快关了,哪家门口人多,最好不要进去。她说女孩子还是要读书,要把自己的东西攥住,不要谁给点好处就觉得人家好,也不要谁哭穷就把自己让出去。

她听得半懂不懂。母亲的手很热,掌心有一层薄茧,她被牵着,觉得自己和母亲是一边的。可这种“一边”只能在楼下的夜路上成立,一回到家,奶奶还在沙发上坐着,父亲还在客厅里看电视,那只塑料袋还挂在门后,屋子里立刻又出现许多边。母亲进门后松开她的手,去厨房洗杯子。奶奶问你们去哪了。母亲说楼下走走。奶奶说孩子明天还要上学,别总带她乱跑。母亲说知道。

她站在玄关换鞋,手里还握着关东煮的竹签。竹签上剩一点汤汁,已经冷了。

她忽然不记得自己刚才在楼下答应过母亲什么。也许什么都没答应。可母亲看她的眼神让她觉得,她应该记住一些事,应该在某个时候替母亲说一句话,应该明白母亲不是奶奶那样的人。她确实明白,可明白本身没有用。一个小孩子,就算明白一条河有两岸,也不能决定水往哪边流。

后来有一次,奶奶和母亲终于因为那些孩子吵起来。那天外面下雨,几个孩子都没能及时被接走。客厅里湿漉漉的,鞋子横七竖八摆在门口,雨伞摊在地上,滴得到处都是水。隔壁小女孩把她新买的发卡别到自己头上,对门男孩把她的数学练习册弄湿,胖孩子坐在她床边吃饼干,饼干屑落进被单缝里。母亲比平时早回来,一进门就看见这一切。

她没有立刻发火,她先把练习册拿起来,甩了甩水,又走进卧室,看见床单上的饼干屑。她把床单掀起来,抖了两下。胖孩子被吓得站到一边。奶奶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说下雨天嘛,孩子们没地方去。母亲把床单抱在手里,站了很久,那一刻她忽然希望自己不在家。或者希望自己变成一个很小的东西,塞进书包夹层里。她知道母亲马上要说话了,也知道奶奶会怎样接。她甚至知道父亲晚上回来以后会怎么处理。她的身体比事情更早知道这些,胃里先缩了一下。

母亲问,为什么每次都是她的东西。

奶奶说,家里就这么大,孩子们还能坐哪儿。

母亲说,她也是孩子。

奶奶停了一下。

这句话使屋里忽然静了,几个邻居家的孩子都不说话了,电视里的动画片还在继续,里面的人发出一串很尖的笑。她站在卧室门口,看见奶奶的脸一点一点沉下来。奶奶说,我天天给你们带孩子,倒带出错来了。

母亲没有立刻回。她抱着床单,看起来很累。她的头发有几缕粘在脸侧,鞋还没换,裤脚湿了一截。她不像一个准备吵赢的人,更像一个终于从水里爬上来,却发现岸上也在下雨的人。

那天的争执没有真正结束,邻居们陆续来接孩子,看见屋里气氛不对,都比平时客气。有人道歉,有人说辛苦了,有人往奶奶手里塞钱。奶奶一概推辞,说不用,孩子没事就好。母亲站在厨房门口,沉默地看着。她第一次觉得那场争执推来推去变得十分难看,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母亲正在看。

等人都走后,奶奶没有数钱,她把信封扔在茶几上,转身进了厨房。母亲走过去,把那个信封拿起来,她以为母亲会打开,或者直接塞回给奶奶,但母亲只是捏着信封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到她的小书桌上。信封很白,边缘被雨气泡得微微发软,像一张没有写字的试卷。她站在旁边,不敢碰。

母亲说,这不是给你的。

她点头。

母亲又说,也不是给我的。

她还是点头。

母亲没有再说下去。可那只信封从此在她记忆里停得很久,久到后来很多年,她看见别人把钱放在桌上,都会想起那个雨天。钱躺在那里,不属于她,不属于母亲,似乎也不真正属于奶奶。它是一块小小的石头,被人从外面投进这个家里,砸中的却总是同一个地方。

晚上父亲回来后,屋子已经被收拾干净。床单洗了,练习册摊在窗台上晾,发卡被取下来放回抽屉,信封不见了。父亲问怎么了,奶奶说没什么,母亲也说没什么,而她坐在小书桌前,低头写作业,铅笔在纸上停了很久。

那天的看图写话画着一只鸡妈妈带着一群小鸡过马路,她写不出来,图里每只小鸡都跟在鸡妈妈后面,队伍整齐,没有落下任何一只小鸡,没有谁走到一半被叫走。鸡妈妈张开翅膀,挡住一辆开过来的车。她盯着那只翅膀,想起母亲抱着湿床单站在卧室门口的样子,又想起奶奶坐在半夜的客厅里整理塑料袋的样子。她觉得她们都像鸡妈妈,又都不像。一个把她拉到身后,一个把许多孩子拢到身前;一个想让她知道自己受了委屈,一个想让她学会不要让别人难堪。

她最后只写了一句:鸡妈妈在路上。

老师第二天在旁边写:没有写完。她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有点羡慕作业本里的鸡妈妈。没有写完,至少说明还有地方可以继续写,家里的事却不一样,家里的事总是被大人提前写好了结尾,奶奶依旧照看那些孩子,母亲仍旧早出晚归,父亲依旧在必要的时候买新的东西回来,新的练习册,新的发卡,新的水彩笔,新的玻璃球,每一件新东西都比旧的好看一点,也更像一次温和的封口。她仍旧收下,因为不收下,父亲会尴尬,母亲会难过,奶奶会说她被惯坏了。收下以后,事情就轻轻翻过去,像作文本上被老师掀过的一页。

然后母亲开始检查她的书包,不是检查作业,而是检查东西有没有少,少了一支笔,母亲会问;发卡不见了,母亲会问;水杯被别人用过,母亲也会问。她有时觉得烦,有时又有一种隐秘的高兴。因为母亲问,就说明那些东西不是小事,至少在母亲那里,它们还没有变成“一支笔而已”“一盒酸奶而已”“一个小孩躺一下而已”。

但母亲的问题也让她害怕。因为每回答一次,她都像把一块小石头交到母亲手里,母亲拿着那些石头,迟早会去敲奶奶的门,而奶奶的门后面不是空的,有塑料袋,有钥匙,有药盒,有她接送放学的路,有煮好的饭,有洗干净的衣服,有整个下午里无数不能被简单否认的照顾。她不想替奶奶说话,也不想替母亲说话,她只想要自己的东西回到原来的地方。

可世上最难的事,似乎就是让东西回到原来的地方。又一个星期五,母亲难得没有加班,带她去买鞋。她们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楼道里有一股潮湿的灰味,走到家门口,她听见里面很热闹,孩子们还没有走,电视声音很大,奶奶在笑。母亲停在门外,没有马上开门,购物袋在她手里轻轻晃动,新鞋盒的棱角抵着塑料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母亲低头看她。她也抬头看母亲。门里传出隔壁小女孩的声音,甜甜地叫了一声阿婆。随后是奶奶的笑声,亮而软,像削苹果时那条不断垂下来的皮。母亲把钥匙插进锁孔,却没有转。那一刻她忽然明白,母亲不是打不开门,只是在等她做出选择,也许只是一句话,一个表情,或者站近一点。她甚至觉得母亲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伸手抓住了购物袋的另一只提手,母亲低头看见了,像松了一口气,又像更难过了,然后她转动钥匙。

门打开以后,热气、电视声、饭菜味和孩子们的叫声一起涌出来。奶奶坐在沙发中间,膝盖边仍旧是那只红白相间的塑料袋。隔壁小女孩回头看见她们,头上别着一枚发卡。

那枚发卡和她柜子里不见的那枚很像。母亲也看见了,她什么都没说,只牵着她进门,手指攥得很紧。她的手被攥疼了,却没有挣开。鞋盒在购物袋里微微倾斜,盒盖松了一角,露出里面浅紫色的鞋尖,像一只刚睡醒,还不知道要游向哪里的小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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