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落尘小说网>春日晴朗电视剧免费播放在线观看 > 雨从地下长出来(第2页)

雨从地下长出来(第2页)

那天下午,家里比往常更乱。绿豆汤盛在几只不成套的碗里,奶奶给每个孩子都舀了一勺白糖,轮到她时,糖罐已经被盖上了。她低头喝,绿豆被煮得开了花,汤水却淡,带着一点锅底的铁锈味。隔壁小女孩喝完一碗,又把碗递过去,奶奶一边说不能喝多,肚子会凉,一边给她添了半碗。

那女孩喝得很慢,舌尖舔过碗沿,嘴唇上沾了一圈浅绿色的水,

然后她开始暗暗给家里的东西分等级。最容易被别人拿走的是吃的,糖、饼干、橘子、酸奶、绿豆汤,这些东西只要有别的孩子在,便没有真正属于她的时候。其次是文具,铅笔、橡皮、水彩笔、卷笔刀,别人拿走以后即使还回来,也会变短、变脏,或者少一块。再其次是书。书表面上不能被吃掉,不能被用完,但书页会被折,封面会被压出白痕,里面夹着的贴纸会不见。最难被拿走的是床,因为床在卧室里,卧室门有时关着。可后来她发现,床也不是完全安全的。某个下雨天,楼上的胖孩子发烧,奶奶把他抱进她的房间,让他躺在她床上,说就睡一会儿,等他奶奶来接。

胖孩子睡觉时张着嘴,呼吸很粗,脸颊压在她的枕头上。她站在门边,看见自己的被子被他踢到床下,床单中间有一块被汗浸出的深色。奶奶坐在床边摸他的额头,很温暖。

那天晚上,胖孩子被接走后,奶奶把床单换下来,放进盆里泡着。她站在旁边,不知为什么一直看着盆里的水。洗衣粉慢慢融开,水面浮着一层白沫,胖孩子留下的汗味和奶奶倒进去的消毒水味混在一起。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床也被登记进了某个看不见的本子里,和绿豆汤、玻璃小碗、铅笔、童话书一样,变成了可以被临时调用的东西。

晚上父亲回来时,奶奶说起白天的事,只说楼上的孩子发烧了,可怜得很,家里没人,只好在她床上躺了一会儿。父亲正在换鞋,听完说应该的,邻里之间就是要帮忙。母亲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拿着锅铲,往她房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没说什么。

她站在客厅中央,怀里抱着已经洗过的枕套。枕套是湿的,拧得不够干,水沿着她的手腕往袖子里钻。她很想说那是我的床。可父亲说应该的,母亲没有说话,奶奶正在厨房门口夸那个孩子烧得厉害还不哭,她便知道这句话说出来会显得很多余。她慢慢把枕套抱回阳台,挂到衣架上。

从那以后,她开始在自己的东西上做记号。铅笔尾端用小刀刻一道浅痕,橡皮背面用圆珠笔点一个蓝点,童话书第三十七页折一个很小的角,水彩笔盒里最喜欢的紫色笔贴一小块透明胶。她不敢写名字,因为写名字太明显,像在宣告不信任,她只留下那些很小的、只有自己看得懂的痕迹。

然而记号并不能保护东西。对门男孩有一次拿走她的紫色水彩笔,画了一张大怪兽。怪兽的肚子涂得很满,紫色笔尖被压得分叉,纸上起了一层毛。她认出笔杆上那块透明胶,伸手要拿回来。男孩说还没画完。她说这是我的。男孩扭头喊奶奶,说姐姐不给我用。

奶奶从厨房里探出头,说一支笔而已。她站在那里,看见男孩继续涂,笔尖在纸上发出干涩的声音。那声音很小,却使她牙根发酸。她没有再抢,只坐回小书桌前,把自己的作业本翻开。作业本上有一道看图写话,图里画着几个小朋友一起浇花,花长得高高的,太阳也很大。她盯着那张图,想了很久,写下:大家一起照顾花。

写完以后,又把“大家”擦掉,换成“他们”。

他们一起照顾花。

老师后来在这句话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她没有改。

那些孩子也并不总是讨厌。有时他们会带来一些外面的东西。理发店男孩的书包里常有剪碎的彩色发卡包装纸,亮闪闪的,可以贴在作业本封面上;隔壁小女孩知道很多卤味店里的秘密,比如鸡爪要泡多久才入味,鸭脖子最辣的部分在哪里;对门男孩有许多奇怪的卡片,卡片上的英雄穿着金属衣服,眼睛发光;胖孩子虽然偷拿东西,却能把一只蚂蚁看很久,不踩它,也不叫别人踩。

他们在她家里度过很多下午,如一种没有季节的潮水。夏天,他们赤脚在凉席上滚,脚底灰黑,把席面蹭出汗味;秋天,他们带来学校门口买的烤红薯,吃得手指发黄;冬天,他们的羽绒服堆在沙发上,像几只颜色鲜艳的死鸟;春天,他们把柳絮带进屋,柳絮粘在电视屏幕上,奶奶用抹布擦了几遍都擦不干净。

她和他们一起长大了一点点。小女孩学会了在大人面前说谢谢,也学会了在大人转身后翻白眼。理发店男孩越来越沉默,笑起来时只露出一半牙齿。对门男孩不再动不动就哭,改成把别人的东西藏起来,看别人着急。胖孩子终于学会系鞋带,却还是习惯把喜欢的东西放进口袋。她也学会了一种新的本领:在热闹中消失。客厅越吵,她越能安静地写作业;电视越大声,她越能把题目看下去;别人在她背后推搡、抢遥控器、摔倒、哭,她的字反而越来越工整。

别人常常因此夸她,她们说这孩子省心。省心是一个很轻的词,落在她身上却像一床很重的被子。她渐渐发现自己越省心,就越像家里的一件旧家具,家具不会离家出走,不会把汤洒在地上,不会因为玻璃球碎了就哭到邻居听见。家具只是在那里,让别人在想起它的时候使用它,必要时也可以被挪到角落。

有一天下午,奶奶带他们去楼下小区花园玩。那是一个被几栋楼围住的小花园,中心有一座干涸的喷泉,孩子们在水泥台上跳上跳下,奶奶坐在石凳上和几个老人说话。隔壁小女孩忽然提议玩“谁最像大人”。他们每个人都要模仿自己家里的大人说一句话。

对门男孩学他爸爸打电话,嗓子压得很粗,说马上到马上到,其实一步也不动。理发店男孩学他妈妈剪头发,拿两根树枝咔嚓咔嚓。胖孩子想了很久,学他奶奶喊他吃饭,声音拖得很长。小女孩最后一个,她把一只手插在腰上,另一只手向外推,脸上堆起笑,嘴里说不要不要,怎么好意思。

几个孩子都笑起来,她也跟着笑了。笑到一半,她忽然看见奶奶坐在不远处,正和老人们说话,手里拿着别人递来的橘子。她没有听见小女孩模仿她,也没有回头。阳光落在奶奶脸上,把皱纹照得很深。那一刻,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奶奶那种推辞的姿态不只是她一个人看见了,别人也看见了,甚至小孩子也看见了。只是大人们照样把信封往她手里塞,奶奶照样把信封收下,小孩子照样吃她煮的绿豆汤。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配合。

那天回家时,她保持了一路的沉默。楼道里的灯坏了,奶奶在前面摸钥匙。塑料袋被她夹在腋下,钥匙串从里面掏出来,发出一阵凌乱的金属声。几个孩子挤在楼梯平台上,谁也不敢乱动。她站在最后,看着奶奶一把一把试钥匙。东屋的,柜子的,楼上的,药的,米缸的,防盗门的。她那时还认不全字,却认得奶奶每把钥匙的表情。钥匙插进去,拧一下,门开了,孩子们一窝蜂地涌进去,屋里立刻亮起来。

她留在门外慢了一步。门在她面前缓缓弹回,差点撞到她的鼻尖。奶奶回头说快进来,站外面干什么。她低头跨进去,看见门槛上有一小团从塑料袋上磨下来的红色碎屑,像很小的纸屑,又像某种干掉的血。

那一晚,她梦见她们家的客厅变成了一间很大的教室。奶奶坐在讲台上,膝盖上放着塑料袋。所有孩子坐在下面,每个人面前都有一只空碗,奶奶从袋子里拿出钱、钥匙、药盒、糖、票据、红封皮、折断的铅笔和掉耳朵的兔子,一个个分给他们。轮到她时,袋子里已经空了。奶奶把袋子翻过来,抖了抖,只掉出一张很薄的白纸,白到她可以在纸上看见自己的影子。

她醒来时,天还没亮。

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披着外套走到门边,看见奶奶又在整理塑料袋。灯没有开,只有厨房那边一点微弱的光。奶奶坐在沙发上,她动作很慢,把钱分成几叠,把票据压平,把钥匙放到旁边,药盒排成一列。

门缝很窄,她从门缝里看着奶奶。那一瞬间,奶奶不像白天那个会笑会推辞、会哄别人家孩子的老人,也不像晚上抱怨别人省事、钱给得少的老人。她只是一个坐在半暗处的人,面前摊着一堆薄薄的证据,要凭它们才能证明自己在这个城市里不是多余的。钱证明她被需要,钥匙证明她能开门,药盒证明她还有病要吃,票据证明她没有白忙,塑料袋证明这一切并没有散开。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奶奶也很小。比那些孩子还小。这个念头使她害怕。小孩子不该觉得老人小,一觉得小,就像偷偷看见了大人藏在衣服里面的骨头。她退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有一辆很早的垃圾车开过去,铁皮车厢晃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第二天下午,一切照旧。孩子们还是来了,电视还是很响,奶奶还是把果汁倒给他们,又给她倒白开水。她没有再觉得意外。她只是坐到自己的小书桌前,把昨天的作业本翻出来。老师在“他们一起照顾花”旁边打的问号还在那里。她拿起橡皮,想把那句话擦掉,擦了两下,纸面立刻泛白,像一块被搓痛的皮肤。

她停下来,重新拿起铅笔,在问号下面很小很小地添了几个字:花没有说话。

写完以后,她把本子合上。那天下午,隔壁小女孩又坐到奶奶身边,甜甜地叫阿婆。奶奶给她削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落下来,没有断。她坐在桌前听着,忽然觉得那个苹果永远削不完,皮会一直垂到地上,绕过电视柜、茶几、孩子们的脚,绕过她的小书桌,最后绕到门后那只塑料袋上,把所有东西都缠在一起。

我接着你现在的结尾往后写:前文已经把“别人的孩子”“照顾”“塑料袋”铺成了奶奶的秩序,最后苹果皮绕回塑料袋,很适合让母亲进入——不是直接吵架,而是像一把迟到的剪刀,试图剪开这张网。

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