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她把脑袋微微一歪,头轻轻倚靠在琳内雅的肩膀上。躯体还残留一丝极微弱的战栗,但是已经比刚刚平复太多。急促紊乱的呼吸,慢慢放缓,趋于平稳。
“下次。”琳内雅的嗓音放得很低,落在安静的小屋内,“我们一起。”
仵珂岚尔没有出声应答。只是肩膀那一点细微的抖动,变得愈发微弱。温热的气息,轻轻喷洒在琳内雅肩膀的布料上,烘出一小片温热。两个人就这样并排静坐,一动不动。灯管持续嗡鸣不止,仵珂岚尔的泪水,慢慢在琳内雅手背上风干,留下一道浅浅、带着咸意的印记。
时间一分一秒静静流淌,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休息室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一道细细的缝隙。
向晏卿老师探进来半个脑袋。她本来打算过来收拾冰场器材,路过休息室,听见里面安安静静,便顺手推开了门。当看见长凳上相互依偎的两个女孩,看见依旧紧紧扣在一起的双手,向晏卿脚步下意识顿在门口,没有贸然走进来打破这份氛围,停顿片刻,才压低声音开口:
“青砚画室冰馆还有十五分钟就要关门了,还想再上去滑一会儿吗?”
仵珂岚尔缓缓松开交握在一起的手掌。站起身的时候,眼周的红意依旧没有完全褪去,眼皮还有一点浮肿。
“滑。”
推开冰馆厚重的大门,偌大场馆顶灯依旧全部亮着。一层薄薄缥缈的冰雾浮在洁白冰面上,如同打磨光亮的镜面蒙了一层水汽。今天的赛事结束之后,所有参赛选手早已尽数离开,整片冰场空空荡荡,没有旁人。一望无际的白色冰面安安静静铺展在灯光之下,空旷辽阔,所有赛场之上的喧嚣,仿佛被厚厚的冰面彻底吸收。
琳内雅一步踏上冰面,冰凉坚硬的触感透过冰刀传上来。仵珂岚尔紧跟着,来到她身侧站上冰面。
这一次,她们没有进行高强度加速,没有练压步,不去尝试跳跃四周、三周半。什么竞技训练都不去做。只是贴着冰场最外侧的边线,慢悠悠地向前滑行。冰刀刀刃摩擦冰面,发出细碎柔和的沙沙声响,一圈一圈,声音在空旷高大的场馆墙壁之间来回反弹回荡。
琳内雅滑行位置稍稍靠前半步,仵珂岚尔跟在她左侧一步远。两个人慢慢调整节奏,步伐的快慢渐渐对齐统一。滑完完整第一圈,两道冰痕,一深一浅,并排向前无限延伸,两道轨迹挨得很近。
滑到第三圈,琳内雅脚步微微往侧边挪过去半寸。二人肩膀之间只剩下不到一掌的空隙。两道沙沙切冰声交织叠加,融合成同一段节奏。谁都没有开口说话,不需要多余的言语。冰面在脚下缓缓向后流动,场馆里只剩下滑行的轻响。
快要走完第四圈尾声的时候,冰场角落的照明灯忽明忽暗闪了两下。门口传来向晏卿老师清晰的喊声:
“还有三分钟闭场!”
两个人同时放缓步伐,稳稳停在冰场中央,正是整场冰场两道滑行轨迹交汇的位置。呼吸已经平复下来,口鼻呼出来的白雾,遇冷散开,消散在冷空气之中。
仵珂岚尔侧过头看向琳内雅,目光落在她那只刚刚被泪水浸透的手掌:“你的手,刚刚被我压麻了吧。”
琳内雅低头望向自己掌心,皮肤上依旧残留着方才滚烫泪水的余温,那股温热仿佛渗透进皮肤深处:“……没事的。”
“嗯。”
“下一次比赛,我不会再哭了。”仵珂岚尔吸了吸气,语气带着一点倔强。
“你可以哭。”琳内雅说。
“不行。”仵珂岚尔轻轻摇头,眼底重新燃起一点微光,“下一回,我要站在领奖台上哭。”
琳内雅望着少女眼底重新亮起的光,唇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好。”
二人慢慢滑回冰场出入口,弯腰套好冰刀保护套,迈步走出冰馆。向晏卿老师手握一串金属钥匙,静静站在出口等候。看见她们走出来,她没有多追问比赛的得失,只是默默抬手,按下开关。场馆大片大片的顶灯次第熄灭,那一片耀眼的雪白光亮,瞬间从冰面之上彻底褪去。
走廊里只剩下应急灯的微光。青白色的光从墙壁高处斜斜铺下来,落在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水。
两个人并排站着,仵珂岚尔的手垂在身侧,琳内雅的手也垂在身侧。不知道是谁先动的,也许是同时——两个人的手指碰到了一起,然后挂住了。像两根靠得很近的线被风吹了一下缠在一起。
仵珂岚尔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声。
“你手怎么还这么凉。”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松手,反而把手指又勾紧了一点。然后她弯腰把冰刀鞋拎起来,鞋带在另一只手上绕了两圈,挂在手边。直起身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肩膀挨着肩膀,手指还勾着。
“……我不想回去。”仵珂岚尔说。
“那去哪?”
“不知道。但不想回去。”
琳内雅沉默了两秒:“那走走吧。”
她们从冰馆侧门出去,夜风猛地灌过来。两个人同时缩了一下脖子,然后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你缩脖子的时候像乌龟。”仵珂岚尔说。
“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