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在昏白光线里不停震颤。琳内雅望着那双手,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旧时画面——青砚画室安静的午后,仵珂岚尔握着削得极锋利的铅笔,笔尖悬在画纸上方,稳稳落下每一根线条。
“你也明白这种感受吧?”仵珂岚尔抬眼看向琳内雅,眼底水光氤氲,“十年光阴,你把自我、热爱、几乎全部人生,都寄托在一件事情上。你笃定画画就是你的一部分。结果一夜之间,过去所有日积月累的积淀被抽走,置换为另一条赛道的天赋。你好像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你学会了漂亮的四周跳,可是再也画不出一张能够让自己内心满意的画。”
她停顿片刻,眼底铺满深深的迷茫。
“所有人都在欢呼转换日,说这场天赋互换馈赠给我们崭新的可能性。可是没有人问过我,我们到底愿不愿意交换。当初我坐在画板之前,提笔作画,并不是为了中学阶段学科统一测评升学,不是为了比赛拿名次,仅仅只是发自心底,单纯地想要画画而已,只是想画画啊。”
话音落下,第一滴眼泪终于挣脱克制,重重坠落。
啪。
泪珠砸在手背之上,在这间死寂的休息室里,声响格外清晰,像一滴水坠入平静的湖面。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源源不断顺着脸颊滚落。她没有抬起手臂擦拭,任由滚烫的泪水顺着下颌、指缝不停往下淌。
琳内雅心头一阵酸涩。那个她那么崇拜的女孩,那道闪着光的身影,此刻就这样坐在她的旁边。
她缓缓把手里反复缠绕把玩的冰刀套,轻轻平放在长凳木质的表面。身体微微一动,朝着仵珂岚尔的方向安静挪动了半个身位。
她伸出自己的右手,将手掌安放在仵珂岚尔颤抖的手边,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一个沉默、温柔的邀约,安安静静摆在那里。
深紫色训练服袖口往下滑落一点,露出指根一道道淡红色伤痕,那是日复一日穿脱冰刀鞋,鞋口皮革反复摩擦磨出来的印记。
仵珂岚尔垂眸,一眼看见那只摊开的手掌。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把自己颤抖的手掌放下去,五根手指穿过琳内雅的指缝,紧紧交扣在一起。握得极紧,力道几乎要陷进彼此的骨缝,仿佛要抓住这暗室里唯一一点安稳的依靠。
这股抓握没持续多久,她直接把整张脸埋进琳内雅摊开的掌心。滚烫的额头紧紧贴着柔软的掌心,滚烫的泪水源源不断顺着两根手掌交叠的指缝向外渗透。琳内雅清清楚楚感受到掌心灼热的温度,少女纤长湿润的睫毛,在她掌心一下、又一下不停颤动,急促温热的呼吸,一阵阵扑在她的指腹皮肤上。
闷闷的、压抑的哭声隔着皮肉传出来,含混模糊:“我失去画画了。我花了整整十年,一点点把自己塑造成一个热爱绘画的人,可这份能力就这样凭空消失。我不知道这份热爱,到底还能不能回来。”
琳内雅一只手被死死抓握住,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轻轻覆在仵珂岚尔的后脑勺。黑发蹭在掌心,带着一点微微扎人的触感。她的五指缓慢轻柔收拢,姿态小心翼翼,如同捧着一件轻薄易碎,稍一用力就会化为碎片的瓷器。
“会回来的。”琳内雅开口,声音平稳沉静,在灯管嗡嗡的背景噪音里,格外笃定。
仵珂岚尔依旧埋着头,脸颊紧紧贴在她掌心,没有抬起。
“郑教练曾经跟我们说起过天赋置换的规则,转换并不是永久。一年之后,原本属于我们的天赋,就会逐步回归。我不是随便讲一句空话哄你开心,我只是,希望你能够听见这句话。”琳内雅语速放得更轻,一字一字说得清晰,“我们今天没能站上花滑的领奖台,这只是花滑赛场给出的结果。但是在绘画那条道路上,我们已经赢了。”
掌心之下,女孩剧烈的颤抖,正一点一点慢慢缓和。紧紧绷住的手掌,也缓缓松开些许。
“你104。2,第六名。”仵珂岚尔闷闷的声音隔着掌心传出来。
“嗯。”
“分数……比我还要低。”
“……”
“那你,不难过吗?”
琳内雅陷入一段长长的沉默。
刚刚站在等候区,看见自己分数跳出来的那一刻,失落同样潮水一样淹没了她。她也付出无数汗水,也跳出了四周,同样带着触冰的瑕疵,与领奖台失之交臂。可是在失落之外,心里还藏着另外一种奇异的感受。
“难过,当然会难过。”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回答,“可是就在今天冰场上,起跳腾空的那一瞬间,我的轴心是笔直的。我完完全全真切地感知到了那一种状态。虽然落冰指尖触冰,留有瑕疵,但是腾空旋转的那短短几秒,一切都是正确的。”
记忆翻涌,她想起无数个待在青砚画室的日日夜夜。
“就像从前画画,耗费完整一整天的精力,构图、铺色、细化,投入全部心神,到最后收尾,偏偏最后一笔出了差错,整幅作品就此废掉。作品毁了,心里难受,但是你的内心清清楚楚明白,你距离那条完美无误的画面,仅仅只差一点点。只要再调整,再练习,下一次,一定可以做到。”
仵珂岚尔终于慢慢从琳内雅的掌心抬起脸庞。眼尾一片通红,长长的睫毛挂满尚未干透的泪珠,在昏白灯管底下,折射出细碎水光。她低头看向琳内雅的掌心,那一大片被泪水浸透的湿润痕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一片潮湿温热,许久都没有开口说话,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在这一刻慢慢沉淀下来。
“我喜欢你那句话。”
“哪一句?”
“我们在画画的领域已经赢了。”
琳内雅收回放在她后脑勺上的手。两个人坐得极近,距离近到能够清晰感受到对方胸腔起伏、一呼一吸带来的温度。狭小的休息室再一次回归寂静,只有灯管永不停歇的嗡鸣,光线静静倾泻下来,盖在两个少女的肩膀之上。
仵珂岚尔微微转动身体,身子轻轻一偏,把自己的肩膀缓缓靠向琳内雅。动作轻得,如同一片秋天枯黄的树叶,悠悠扬扬飘落下来。
琳内雅没有躲闪,承接住这份单薄的重量。长凳中间原本隔开两人的那半段空位,彻底消失不见。鲜亮的橘色训练服,与深沉的紫训练服紧紧贴在一起。对面储物柜冰冷的铁皮墙面上,两道影子彼此交融,合并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