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施晏系好鞋带站起来,看见菀蔓坐在长凳最末端,姚恪棠的手套已经戴在了她手上。她垂着头,双手搭在膝盖,手套里的手指微微蜷起。一旁的姚恪棠正在系鞋带,中途停下,看向菀蔓,没有说话,接着继续动作。
"一级考生,请到候场区集合。"服务台喇叭响起。菀蔓起身,戴着手套的手攥了攥,随即松开。向前走两步,回头望向姚恪棠。姚恪棠朝她轻轻点头:"去吧。"
一级候场区设在冰场侧边,和高级考级候场区格局相近,只是人数更多。菀蔓选了最靠角落的位置站定,身旁是个扎双马尾的陌生女生,冰鞋贴着贴纸:八中许薇。许薇浑身都在发抖,和菀蔓手心冒汗的紧张不同——许薇的膝盖持续轻颤,裤管跟着小幅晃动。
"你抖什么?"旁边一名穿蓝色训练服的男生开口,个子不高,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一级而已,只考一周跳和基础步法,就算摔倒也有机会通过。"
"你考过?"许薇反问。
"没有,但一级能难到哪去?"
许薇不再搭话,膝盖依旧止不住轻颤。菀蔓静静立在一旁,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姚恪棠的手套,指节位置松松垮垮空出一圈。她想起那天早上,姚恪棠把手套塞回她口袋时说自己买了新手套。她无从求证是否属实,只记得那时手套带着人体的暖意,是刚揣在口袋里的温度。
"一级第一组——菀蔓,许薇,张远航,准备上场。"
菀蔓踏上冰面,第一脚落下时冰刀轻轻打滑,她立刻收紧脚踝稳住重心。静立冰场中央等候配乐,顶光倾泻而下,将她周身照得发白。她想起初次上冰,死死攥着挡板不敢松手;想起摔倒磕到膝盖,望施晏快步跑来搀扶;想起每日五点四十响起的闹钟,寒意里冻得发麻的指尖;想起姚恪棠那副温热的手套。
钢琴曲缓缓响起。她向前滑行,冰刀切冰的声响轻柔细碎。规定动作:一周跳搭配基础步法。起跳,膝盖维持训练时的力度,腾空、旋转一圈,落冰,冰刃稳稳咬合冰层。整套步法连贯流畅,往日总卡顿的一处换刃,今日顺利完成,没有停滞。动作结束,她站在冰场中央喘息,服务台屏幕跳出分数——合格。
她走回候场区,许薇正等在入口,依旧在发抖。
"过了?"许薇问道。
"嗯。"
"很难吗?"
"静下心滑完就好。"菀蔓回应。
许薇望着她,又低头看向自己发颤的膝盖。腿还在抖,可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冰场入口。菀蔓坐在候场区塑料椅上,摘下手叠好放在膝头,静静看着许薇上场——站在方才相同的位置,等待同一段乐曲,完成同一个一周跳。许薇落冰时重心偏移,却没有摔倒,歪着滑出两步稳住身形。播报分数,低于菀蔓,同样合格。
许薇下冰,嘴角还刻意压着,走下冰面的一刻,笑意终于扬起来。小跑回到菀蔓身边:"我过了!没有摔!"
"我看见了,你过了。"
许薇挨着她坐下,膝盖依旧轻颤,可颤抖里已经没有慌乱。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一次笑出声。
一级第一组结束,温泠纳从候场区角落站起来。她排在第二组,前面还有三个人。她没有做任何热身动作,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一张折好的报名表,纸边已经被反复抚平又折起过好几次。旁边有人在压腿,有人在反复系鞋带,有人在小声背动作顺序。她什么都没做。
"一级第二组——温泠纳,准备上场。"
她踏上冰面,选了一首民谣旋律,节奏平缓。前奏响起时她同时蹬冰滑出,速度不急不慢,每一刀都踩得均匀。一周跳起跳,膝盖压到了刚刚好的高度,腾空、旋转一圈,落冰,刀刃切进冰面,稳住了。基础步法从头到尾没有断点,弧线虽不算长,但每一道都收得干净。她滑完的时候分数报出来——合格。她回到候场区坐回原来的位置,旁边的人在小声议论"她滑得好稳",她像没听见一样,低头把报名表重新折好放进口袋。
二级候场区在走廊另一端。望施晏靠墙等候叫号,身旁站着张晚荞。张晚荞从清晨起就没有笑过,乘车、换鞋、等候时皆是如此。她望向冰场内,一级最后一组考生正在收尾,一名女生跳一周跳时摔倒,坐在冰面上自己笑了笑,才撑着起身。张晚荞久久凝望着场内。
"你紧张?"望施晏问。
"没有。"
"可你的手一直在抖。"
张晚荞垂眼看见自己的手,干脆揣进外套口袋:"不是紧张。我只是在想,之前训练跳出过两周半。如果今天,能再成功一次……"
"今天是二级考核,不要求两周半。"
"我知道,但我想试试。"
"先稳稳把二级考过再说。"
"景弘中学,望施晏,准备上场。"
望施晏摘下冰刀套踏上冰面。乐曲响起,右脚同步发力,冰刀切进冰层,弧线从脚下缓缓延展。规定动作依次完成:后外结环两周、后内点冰两周、联合旋转。第一组两周,腾空收紧,两圈旋转,落冰稳当。第二组两周,落冰偏移半寸,脚踝短暂拧动,很快稳住。联合旋转持续五圈,转速很快,冰面留下一圈向内收拢的螺旋冰痕。整套动作结束,她站在冰上大口喘息。分数播报,合格。
下冰时,她看见张晚荞立在候场区边缘看着自己。二人擦肩而过。
"轮到我了。"
"加油。"
张晚荞站上冰面,中速弦乐流淌开来。她平稳滑行,弧线舒展,压步换刃的衔接干净利落。第一跳两周,落冰稳定;第二跳两周,依旧稳住;联合旋转足足六圈,收住。她滑完了二级的规定动作,全部完成。分数报出来,合格。
她在冰场中央静立两秒,然后没有直接下冰。她站在冰场中央,看着脚下的冰面,然后做了一件事——她加速了。只是很短的一段加速,不到五米,然后起跳。两周半。收紧,一圈两圈半——落冰。刀刃切进冰面,稳住了。她站在那里,站在二级的考场上,跳了一个二级不要求的动作。没有加分,没有额外分数,不写在评分表上。但她的脚踝记住了那个感觉。她滑向出口,望施晏正等在那里。
"你跳了。"
"嗯。"
"在考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