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要?"
"嗯,挺好玩的。"
她坐回窗边的位置,阳光已经从天边消失了大半,暮色正在教室的天花板上慢慢爬行。她靠着椅背看着窗外,嘴角弯了一下——很短,但在窗户玻璃的反光里能看到。她想到自己刚才说在舌根先蓄力的时候张晚荞和孙昭昀的表情,觉得那个画面以后应该还会再想起来。
……
晚自习第二节课的时候,有人开始动了别的念头。
坐在靠窗位置的男生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个人同时转头看了看讲台的方向——讲台上没有人,王老师走了之后就没有再回来。旁边的人把课本竖起来挡着脸,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带手机了?"
"带了。"
"你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好。但我觉得可以试试。"
"你放哪?"
"还没放。"
"那你现在想放哪?"
"不知道。"
这是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低声密谋,信息量不大,但它在空气中荡开了一圈细小的波纹。波纹从靠窗的位置扩散到邻座,从邻座扩散到后排,再从后排像涟漪一样扩展到教室的各个角落。
没有人公然讨论,但那些压低的声音在课桌和课桌之间传递着同一种信息——期中考不合理,转换日才过去没多久,老师管不过来,这里有机会。
这是一个半真半假的玩笑,但它正在变成一件被悄悄认真对待的事。那些今晚用来藏手机的地方,明天就会被证明是错的。
晚自习结束的铃响之后,连简易冰场换鞋区里的人比平时多了一些。有人边假装回来找鞋边用余光观察旁边的值班保安,有人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又放回去,像是在做心理准备。冰场闭馆之后,景弘中学的夜色已经开始变浓了。
张晚荞是第一个行动的。她换完鞋之后没有直接回宿舍,绕到了教学楼后面的花坛边。花坛里种着一排冬青,冬青丛的根部有一处比较隐蔽的空隙,她把手机塞进去的时候手机壳磕了一下花坛边缘的瓷砖,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蹲在那里用冬青的枝条把手机盖好,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左右看了看——没人。她转身走了。
姚恪棠的选择更简单。她没有把手机带到室外,而是在回到宿舍楼之后趁走廊没人的时候把它塞进了走廊尽头消防栓箱的后面。铁皮箱和墙壁之间有一道不大的缝隙,尺寸刚好能卡住一部手机。她用手指往里推了推,确认卡紧了,然后快步走回宿舍。她在想:如果明天有人拿下来用,可能会被老师发现;但如果明天没人拿,它就安全。
那晚有人在晚自习后把手机藏进了水箱后面。水箱位于教学楼楼顶,上去的楼梯平时没有人走,铁门常年不锁。那个人摸着黑爬上楼梯,用手电筒照着把手机塞进水箱和墙壁之间的夹缝里,然后退出来。他在下楼梯的时候脚步很快,像怕被什么东西追上一样。
还有人把手机藏进了希沃白板后面——教室前墙那块电子白板和墙壁之间有一道缝隙,事先有人用尺子量过,刚好够。晚自习结束后教室已经熄灯了,走廊的灯还亮着。那人推开门走进空教室,走到白板前把手机塞进缝隙里,然后退出来,带上门。
最绝的是一个把手机藏进厕所通风口的人。男生宿舍楼的厕所天花板有一块通风口的百叶栅栏,之前有人的校服被风吹上去过,后来发现那其实是一个可以拆下来的面板。他踩着马桶水箱探起身子,用指甲把百叶窗的边缘撬开一角,把手机推进去,然后把栅栏按回原位。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他跳下来的时候轻得像一只猫。
还有人不确定自己藏的位置够不够安全,蹲在花坛边反复调整了三次,像在藏什么稀世珍宝。
但在他们作案的时候,手机屏幕上那一行天气预报字太小了,小到所有人都没注意到——"受转换日全球大气环流异常影响,我市今夜至明晨将出现强对流天气,局部地区伴有短时强降水。"混在垃圾信息堆里,没有人看到。
转换日之后气候一直不太正常,前几天的雨也都是下下停停,没人觉得今晚会有什么不一样。
但当晚的暴雨是毫无预兆的。入夜之后天边还是暗蓝色的,像什么都没酝酿。然后九点过后,一声闷雷在天际炸响,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远处滚过来。雨点开始落下来的时候还是稀疏的、试探性的,不到五分钟就变成了瀑布一样砸下来的倾盆大雨。
雨水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像无数颗小石子同时敲击玻璃。走廊里有人跑去看阳台,回来的时候浑身湿了一半,说"好大"。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黑了,闪电偶尔炸开,把整片校园照成惨白的一瞬,然后又沉回黑暗里。排水系统从第一波大雨开始就已经跟不上了——地上积水的速度比流走的速度快了几倍。
宿舍里的人翻了个身,又睡着了。没有人知道外面的水涨到哪里了。也没人知道自己手机在花坛里正泡着、在水箱后面正浸泡着,在那个没人会路过的地方,等着明天黎明来临的时刻。
那晚的事,第二天早上才真正爆发。
琳内雅是被对面宿舍楼一阵此起彼伏的"卧槽"声吵醒的。声音从隔壁楼斜对面一层一层传过来,像海浪一样拍打着宿舍楼的墙壁。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帘还是拉着,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白得发亮。她听到走廊里有人在跑,拖鞋拍打地面的声音急促而凌乱。隔壁宿舍的门被拍响了,有人在喊:"快起来!外面!"
她下床走到阳台。推开阳台门的时候她停住了。
操场的草皮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灰绿色的湖,水面平缓地铺展开来,漫到操场边缘的跑道上,把跑道的白色标线吞没了一半。花坛变成了岛,冬青丛露出水面半截,像一堆泡在水里的绿色灌木。食堂一楼的台阶前已经是一片汪洋,水面淹到了第二级台阶,还在慢慢往上涨。远处教学楼一楼的走廊里有人在蹚水走路,水没过了脚踝,裤腿卷到了膝盖。
对面宿舍楼又传来一声"卧槽",比刚才的更高更尖。然后走廊里炸了。有人认出了花坛,有人认出了教学楼前面的石阶,有人从阳台上往下看的时候开始疯狂回忆自己昨晚把手机藏在了哪个位置。那是一个快速扩散的连锁反应,以宿舍楼为中心,正在以秒为单位向所有方向扩散。从那个声音爆发的位置开始,恐慌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荡开。
"我的手机——在花坛里面——"
"花坛里面?你疯了吧!昨天那雨下了一整夜!"
"我昨天以为不会下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