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话的方式跟别的小孩不一样。她从来不绕弯子,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尽管很多时候会让人难堪……”
她想起方雨桐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轻轻弯了一下嘴角,“……太过于真诚直白了。”
“所以,你不想辜负她。”沈清弦替她把话说完。
良久,沈清弦见她还是纠结困惑的样子,不解,“那也不用这么纠结。”
柳如是沉默了一会儿。
她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心里的疙瘩不只是这个。
她看着沈清弦,沈清弦也在耐心地等她,那目光里有种让人安心的包容。
她犹豫了又犹豫,终于委婉地开口,声音低得近乎嘟囔:“……那,你们女孩子……一般怎么做朋友啊?真要一起睡觉吗?”
沈清弦挑了挑眉。
“你们”这个措辞像一把小钥匙。
她忽然想起——柳如是是携带记忆转世的,她对长生者的全部认知都来源于概念,来源于记忆与现实物件的比照。她是一世一世、按部就班地过完正常人生的。
那么,上一世的柳如是,该不会是……
沈清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副窥破了天大秘密的模样,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两下柳如是的脑袋:“原来是这样啊……”
柳如是立刻瞪了过去,脸腾地红了。
沈清弦赶紧收回表情,清了清嗓子,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女孩子是不被定义的。”
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与他人相处的独特模式。
柳如是怔怔地坐着,像是把这句话捧在手心里反复掂量。
夜风吹过来,槐树影在青砖地上晃晃悠悠地摇,把她心头的那些毛刺也摇得松散了些。
沈清弦看她陷入沉思,也不再多说。她本来以为柳如是是困在长生的孤独里走不出来,才躲着每一段关系。实际上,她怕的,是开始。这需要自己想清楚。
沈清弦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灰,准备回房间。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柳如是还呆在原地,月光把她小小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沈清弦心里没来由地浮起一种羡慕——这鲜活而笨拙的活人感,真好啊。
“清弦姐,”柳如是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谢谢。”
在这个中心里,好像真的没有谁比沈清弦更适合跟她说这些话了。中心外的其他人,更加不适合。
沈清弦回复,“不客气。”
轻轻摆了摆手,然后转过了月亮门。
廊下的树影在夜风里晃了晃,把青砖地上那排影子揉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揉碎,最后安安稳稳地铺在砖面上,像什么心事终于落了地。
周远航的回来,打破了中心的按部就班。
其实说“按部就班”也不准确——日子太长了,长到任何节奏都称不上节奏。只是大家有一阵子没见他了,所以他的归来,到底还是让院子里漾起了一层涟漪。
也正因为岁月漫长,才格外需要仪式感,需要一些欢快的声响来证明彼此还活着。
所以,在傍晚,当院门被推开,周远航的身影出现在门框里时,听见行李箱滚轮碾过青砖的声音,所有人都凑了上去。
他穿着深灰色长风衣,领口翻起来,墨绿色的高领衫从领边露出一截,时尚的紧。右手拖着一只黑色硬壳旅行箱,左手拎着一只银色的金属手提箱,大小约莫三十公分见方,拎着的姿势比拎行李箱小心得多,手指扣在提手上,指节微微泛白,像是怕磕了碰了。
赵不疑手里还捏着一把修枝剪:“哟,财神爷回来了?又去哪里淘金了?”
柳如是热情的迎了上来:“财神爷,你终于回来了。”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欢喜。
沈清弦慢慢悠悠晃出来,找了一处台阶随性地瘫坐下来,懒洋洋地看着这边。
“欧洲。”周远航把墨镜往额头上推了推,露出一双带着明显青灰色的眼睛,眼底那层疲惫像没洗净的墨迹,“跑了一趟瑞士,又去了伦敦。累死我了。”
他把行李箱往廊下一搁,银色手提箱放在石桌上,轻轻地,像放一件极易碎的东西。
沈清弦仰头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那只箱子:“你特意跑一趟欧洲,就收了这么个小东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