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第 15 章（第3页）

“那不是，其他有意义的已经交了，老孙直接去拿。这是我自己留的。”

周远航弯腰拨开锁扣，金属卡扣弹开的“咔哒”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脆。

掀开箱盖，里面垫着黑色绒布，绒布中央嵌着一件用软棉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他一层一层剥开，动作轻柔。

棉布摊开时，石桌上露出一只青花笔筒。

筒身圆润，釉色温润如脂，发色是典型的明代宣德年间那种浓艳沉静的蓝。筒壁上绘着缠枝莲纹，线条流畅饱满，花瓣层叠舒展，每一瓣都画得极有耐心。底部圈足规整，露胎处泛着细密的糯米状质感，在灯笼光下流转着一层温润的光。

精致，却不像官窑的规制。

沈清弦感兴趣地起身，走近了两步，俯身看了很久，没有上手碰，尽管是疑问，但已经基本确认：：“宣德的？”

明朝最后的辉煌，也是周远航最开始的时期。

“对。”周远航点了点头，“从瑞士一个私人收藏家手里收的。应该是清末流出去的，辗转了好几手，最后落到他那儿。我打听了很久，找了他好几次，这次他终于松口了。”

赵不疑凑过来，两只手背在身后，弯腰把眼睛凑到笔筒边沿打量了一番，忽然“咦”了一声：“这缠枝莲的笔法……怎么有点眼熟？这是你画的？”

赵不疑去过周远航房间很多次，这种笔触比较特别，很有周远航的风格。周远航闲来无事就会画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美其名曰，陶冶情操。

周远航看了他一眼，点头，对于他能认出来倒是不意外。赵不疑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但一直在学习。

陈默也走了过来，回忆自己近段时间学习到的一些知识，和赵不疑小声探讨辨认的技巧。两个人对着灯光比划着釉色和笔触。

柳如是这会安安静静的，看周远航在庭院里就将东西打开，一定是想和他们倾诉的。

赵不疑和沈清弦也明白，所以没人催他，都等着。

周远航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缓缓落下去，轻轻碰了一下笔筒的边沿，釉面冰凉光滑，被灯光照出一小片流动的光晕。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像是在跟那只笔筒说话，也像是想透过这只笔筒，跟很久以前的某个人说话。

“明朝年间，我中了进士，后来在金陵当差。手上没什么实权，每天抄抄写写，替上面润稿子。其实实权也不会到我们这种平民百姓手上。日子过得清淡，但也算安稳。”

“有一个同僚，姓陆，叫陆云章。比我小两岁，刚从乡试考上来，分到翰林院做庶吉士。他字写得极好，尤其擅长小楷。一开始，我们有过几次探讨，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很怕我。”

他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点很淡的弧度，像冬天窗户上呵出的那层水汽，一晃就散了：“后来熟了，也就发现不是我以为的那回事。他就是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太低了。再后来，应该是挚友了，经常下值后一起娱乐。说是娱乐，其实那时候比起现在，基本是没有什么可娱乐的地方。文人攀附风雅，消遣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样。他和那里很多人不一样，总是很质朴。用现在的话说，大概就是小镇做题家吧。他常跟我讲，他老家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每年秋天香得整条街都能闻到，说有机会一定要请我去他家看看。”

他的目光仍然停在笔筒上：“这是我们认识的第一年。他过生日，我托人画了这只笔筒的图样送去景德镇定烧。画的是缠枝莲——他说他喜欢莲花，出淤泥不染。我怕窑厂做得不像，自己又不敢乱画，找了个画师朋友学，然后自己起稿，来来回回改了七遍才送出去。烧成花了将近半年，拿到手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

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到仿佛能听见廊下灯光的灯丝细微的噼啪声。

“只是，没来得及送出去。”周远航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年秋天，他被一桩案子牵连进去。其实跟他没什么关系，他只是替上司抄了一份文书，文书内容有问题，他压根不知道。但上面要找个人顶罪，他资历最浅，就被推了出去。”

“流放？”赵不疑轻声问。

“呵，说是流放，实际上……”周远航轻嗤。

封建社会是吃人的。

陆云章无权无势，就连最后也是悄无声息。

他伸手，实打实地握住了笔筒的筒身，掌心贴上去，釉面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像握着一块从很深的水底捞上来的石头。

“辗转了好多年，我托人收了他的骨殖。那时候，就连帮他收尸都得悄悄摸摸。他就没再离开过金陵。我找了一座山坡埋了，背对着金陵的方向——他生前说想回老家，可回不去了，至少让他埋在一个能看见南方的地方。连带着这只笔筒，一起埋了下去。可不知怎么，后来它还是流了出去。”

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浅，隐约在眼角皱起细密的纹路："前些年，一次从一本拍卖图录上看到它的时候，还有点意外。但当时我觉得，无论花多少钱、费多少工夫，都得把它弄回来。"

至少，这是他活着的证明，也是陆云章的证明。

他说完这些，把笔筒轻轻转了半圈，让那朵缠枝莲正对着灯笼的光。

釉面上的蓝在暖黄色的光里流动起来，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深水。

柳如是站在人群外围，一直没出声。她看着那只笔筒，又看了看周远航侧脸上那道被灯光照亮的轮廓，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潮水般的东西，说不上是酸涩还是什么。

她想起沈清弦之前的话——他们其实很羡慕她。

大家其实都不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