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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第1页）

柳如是大概还是很在意这段人际关系的。

陈默猜想。

毕竟，这两天柳如是放学回来之后也不回房间了，就在庭院里溜达晃悠。偶尔会碰到赵不疑调侃，她不想搭理他，也不和他吵，就是将头扭过去。或者蹲在院子里拿树枝戳蚂蚁洞，蚂蚁都被她戳得绕道走。或者坐在廊下翻书，翻来覆去就那一页，眼睛盯着书页，魂儿不知飘到哪里去了，时不时叹一口气。

陈默做完题目的间隙抬头，看见这状态也是觉得诡异的好笑。尽管他知道柳如是的思想认知很成熟，但就如沈清弦说的，这不靠谱的外形很难让陈默将其割裂，看着这个架势就是小孩子在故作老成。

在他纠结要不要去开解她的时候，月亮门那边传来脚步声。

沈清弦提着裙摆跨过门槛，看见柳如是坐在廊下的石阶上，仰着头，望着树缝里漏下来的那枚月亮。夜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撩起来又放下，她也不伸手去拨，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整个人都已经溶进了夜色里。

沈清弦楞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柳如是一番，在她旁边坐下。

“有心事？”

“没有。”柳如是下意识否认，但她转过头看向沈清弦的时候，目光里的游移却藏不住。

只见沈清弦并没有对自己的态度反馈，就这样坐着等她。这几年的相处，尽管有的时候沈清弦会比较风风火火，比如在得知自己的小金库被掘了的时候。但是柳如是不可否认，沈清弦是个很靠谱的倾诉对象。特别是对于她现在苦恼的这件事，沈清弦是个女孩子，应该比其他人更懂得她的拧巴，更适合听听她的建议了。

这样一想，柳如是坐姿明显比方才松快了一点。她垂下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搭了一会儿，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裤子的布料。良久，她忽然开口：

“你说，跟正常人做朋友……是什么感觉？”

月光落在柳如是的侧脸上，把她那张稚嫩的面孔照得比白天圆润一些，但那双眼里的神情——带着一点试探、一点忐忑，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像在深海潜了很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看见陆地就在前方，却又不知道那海岸是否允许她登陆。

“看样子，你确实很在乎那个小孩子哦！”

沈清弦瞬间就明白过来。她想起今天早些时候赵不疑莫名其妙叫她早点回来，还挤眉弄眼说“院子里有颗小蘑菇需要你松松土”，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柳如是缩成一小团，下巴搁在膝盖上。

其实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苦恼的。这六百多年里，这样类似的事情她已经经历过好几次了。在漫长的岁月里，她遇见过许多人，有些成了朋友，有些只是过客，离别是命里注定的常事。可即便如此，在每一次这样的事发生的时候，她还是会苦恼，像蜗牛被人碰了触角，会倏地收了回去。仿佛随着记忆的增长，她就越来越学不会该怎么从容地接住别人递过来的善意，也越来越没有勇气开展一段关系。

在幼儿园的时候，面对对自家小孩格外溺爱的长辈，尽管她觉得很烦，但也有放松的。毕竟这样的人，彼此之间不会建立真正的情感联结，她也没有负担。

“小如是，其实我们都很羡慕你的。”沈清弦见状，也不戳破她，语气里没有安慰，也没有劝解，只是平平淡淡地讲起其他。

柳如是怔了一下，偏过头看她，眼神里带着困惑。

沈清弦没有立刻解释，而是把目光从柳如是脸上移开，落在院子尽头那扇半掩的院门上。那扇门漆面斑驳，门缝里透进来一缕灯光，细得像一道被揉碎的金线。

“你有没有想过，”她说，“你有记忆这件事，在某种意义上，是一件特别奢侈的事情？比我们要好太多了。”

柳如是没接话，但认真听沈清弦娓娓道来。

“尽管你有记忆，可你的身体是崭新的。”沈清弦的声音不高不低，温温的，像夜里流过庭院的水，“你每一次重来，都是一张白纸。你不必担心这张脸会老去，不必担心身边的人发现你不老不死。你只需要活完这一辈子，然后到了下一辈子，又是一个新的人。你甚至可以选择，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把自己的掌心摊开，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皮肤光洁，和三百年前她第一次看见这张脸时没有任何分别。“我们不一样。我们只有这一副样子，在很多世俗意义上，可能是幸运吧。可是我们没有办法换一张脸，也回不了头。只能不断地换地方，背井离乡，看着认识的人一个一个老去，一个一个离开。连去见他们，都要攒很久的勇气。而我们能做的，就是看着他们走，然后继续活下去。”

柳如是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沈清弦没有给她插话的机会。

“你大可以不必这么紧张纠结。”

沈清弦转头看向她，透过她，好像又不是在看她。目光轻飘飘的，轻得像落灰的旧镜面上被手指划过一道亮痕，那道亮痕划过柳如是心上的阴翳。

“就这样，大大方方地成为‘柳如是’，成就‘柳如是’。去上学、交朋友，以后参加高考、找工作。甚至用上你有记忆的这点优势，在人生的节点中做出合适的选择。你不用躲任何人，等这一辈子结束了，你还可以有下一辈子、下下一辈子。你拥有‘告别’的能力——你能真正地告别，然后重新开始。”

“清弦姐……”柳如是的声音哑了一下。她想安慰她，但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如是，”沈清弦又唤了她一声，“你在担心什么？”

柳如是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应该是怕吧。我怕我做不好。我怕我跟她做朋友做到一半，她发现我不对劲，然后就不理我了。”

沈清弦轻轻地笑了一下：“确实很在乎她哦。那她是个什么样的小孩子？”

月光从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柳如是膝头落了一小把碎银似的光点。

她伸手去接，掌心摊开，那些光点落在她手上就碎了，变成模糊而暖融融的一小片亮。

她偏过头，好像在脑海里认认真真地描摹方雨桐的模样：“她是个很明媚大方的孩子。”

尽管方雨桐对她的喜欢来得莫名而热烈，热烈得让她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