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拿脚尖碾着地上的落叶,碾得叶子惨叫连连:“你上次作文课说自己没有妈妈,今天又补交什么——你就是编的妈妈!没有就是没有,你就是个撒谎精!我妈妈说了,不要跟没有妈妈的小孩玩,免得学坏了!”
旁边扎马尾的女孩点头如捣蒜:“对啊对啊,来接你的人都换来换去的!今天这个明天那个,你家里人肯定烦你烦得要死!”
后面两个矮一点的孩子也跟着嘻嘻笑,笑得像三块钱一包的劣质跳跳糖,聒噪又廉价。
柳如是站在圈子正中央,表情平静得像一碗搁了太久的凉白开,水面上连一丝皱纹都没有。
她甚至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好让自己站得更稳当。
她先看向那个领头的大个子男孩,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清亮得像在课堂上举手回答问题:“许浩然,今天早上是你爸爸送你来的吧?”
男孩一愣:“那怎么了,总比——”
“你头发左边那一撮翘得跟鸡冠子似的,衣服也皱巴巴的。你爸爸已经连续送你几天了,他之前不怎么管你,所以这些细节他注意不到——当然,他自己的头发也翘着。”柳如是的语气平静,“你妈妈上周二之后就没来送你了,周三开始换了你爸。你们这几天都没有休息好,他眼睛下面有片乌青,你坐车里一直低头玩书包拉链,下车时他还嫌你磨叽。我合理推测——他在跟你妈吵架,说不定你也快没人要了。啧啧。”
许浩然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呃”,那句“你凭什么这么说”在嘴边打了个旋儿,又自个儿咽回去了。
他的肩膀往下塌了半寸,校服外套的领子歪着也没去扶——因为柳如是说中了,他最近确实很怕爸妈离婚,怕到夜里偷偷抱着枕头掉眼泪。
柳如是偏过头,看向那个马尾女孩:“张彤彤,你妈妈是护士,对不对?”
张彤彤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回话,柳如是已经流畅地接了下去:“你书包内侧那层放了张出诊卡,是你妈妈医院的,边角都磨起毛了,你很爱你妈妈。她有时夜班赶不上送你,就让你外婆来。你外婆走路慢,也不太走心——她更疼你弟弟,过马路时死死攥着你弟弟的手,但你在后面踮着脚张望她三遍,她都没回头看一眼。”
张彤彤的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金鱼。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书包侧袋,那只露出半截的粉色水壶盖上,兔子贴纸缺着一只耳朵。她忽然不笑了,睫毛低垂着,遮住了一小片泛红的眼眶。
柳如是再转向后面那两个矮一点的孩子。她先看左边那个,伸手指了一下他口袋里探出半截的文具袋:“你爸妈离婚了,你跟妈妈住。你爸每周五来接你,带你去游乐场,但从不问你作业写完没有。你妈跟他吵架时你还偏帮着你爸。可你知道吗——他现在的另一个儿子,和我们一个学校的,周六在上奥数班和英语强化课。他说想给你一个快乐童年,但那个‘另一个小孩’,他才真的花了心思在规划。”
那个小男孩脸上最后一点笑像被人拿抹布一把擦掉了,干干净净的。他的脚往后挪了半步,鞋跟蹭在地上发出“吱”一声,像老鼠踩了尾巴。
柳如是又看向最后一个孩子。
那是个头发剪得极短的小男孩,校服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的手腕细得像根一次性筷子。
“你家条件不太好。”柳如是看着他,“你爸妈让你上学,是想让你以后有出息。可你现在跟着他们在这儿起哄,回去被你爸看见了,免不了一顿揍。”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没变高,只是更稳了,像一把刀慢慢推进鞘里:“我每天也在观察你们,跟你们每天观察我一样——但我从没在你们面前说这些。谁接我,我有没有妈妈,一点都不影响我过得比你们好。之前不计较,是因为我不想。不是因为我怕。”
冬青树丛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在给这段发言鼓掌。
四个小孩谁也没出声。
许浩然默默收回了那只碾落叶的脚,老老实实踩在水泥地上。
张彤彤眼眶红了一圈,低着头抠书包带子上的线头。
后面两个矮小的,一个开始抠文具袋拉链,另一个把那只露半截的文具袋悄悄推进了口袋深处,仿佛不推深一点就会被现场审判。
柳如是往前走了小半步,声音忽然轻了一点,像刀锋入鞘后留下的那一道亮晶晶的银边:“你们笑别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们家里也有不想被人看到的东西?”她顿了一下,“你们拿我的事来笑我,那我只好让你们也想想自己的事。我现在只要告诉老师你们在霸凌,你们那‘岌岌可危的小日子’,啪——碎一地。”
她弯腰捡起滑到脚边的作业本,拍了拍上面的灰和草屑,塞回书包里。
这是她准备好给陈默的,上学的时候就答应了他,所以特意拿出来的。
然后一抬头,看见陈默就站在冬青树丛外面。
他看着她,没有问“你没事吧”,也没有说“我都看见了”。
等到柳如是走近,他只是蹲下来,把带来的水壶拧开递过去:“温的,喝一口。”
柳如是接过来,两只小手包着杯壁,低头抿了一口,温热的白开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像在身体里点亮了一盏小灯。
“你全听到了?”她把杯子递回去,小拇指顺带勾了一下他被水杯捂热的指尖。
“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