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棵槐树。
树叶在风里翻转,叶背泛出一层银灰色的光,像无数细小的镜子缓缓转动。
他忽然想起周远航说的:“我推荐的人,他给青铜爵编故事的时候,自己眼睛里也有光。”
他那时心头一颤——原来有人注意到他眼里的光。他自己都没察觉。
“那你说你爹知道你是假死的……”陈默放下杯子,小心斟酌措辞,“你后来有没有回去看过他?用别的身份。”
沈清弦的指尖在搪瓷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搪瓷被磨薄的地方触感光滑而微凉,像一枚被水冲了很久的鹅卵石。
“回去过的。”她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隔了十几年,扮成远房亲戚的女儿,说路过借宿。那时他已告老还乡,在院子里劈柴,头发白了大半,腰比从前弯了。我坐在堂屋里喝茶,他端了一碟花生米来,说‘自家炒的,尝尝’。”
她停了一下,把杯底最后一口黄酒饮尽,杯子倒扣着空了空,才继续说:“他就坐在门槛上,和我聊了一下午的闲话——今年雨水多,田里收成还行,隔壁老刘家抱了孙子。”
“他知道是你吗?”
“我以为他不知道。”沈清弦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早已接受多年的事,“可如今想来,他一定认出来了。他是那种话不多的人。他端花生米给我时,盘底压了一颗糖——我小时候爱吃的麦芽糖。十几年了,他不会在待客的花生米盘底下压糖,他只会给他女儿压。”
院子里倏然安静下来。
风停了,槐树的叶子蓦地静止,仿佛整个院子都在屏息。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堵住,觉着不管说什么都太轻了。
“所以你看,”沈清弦把空杯搁在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低头看他,“想不通的事,不一定非要想通。你才来多久?一个星期。你现在才多大,不到三十岁,尽管你不够长生,也还有大把时间慢慢想。实在想不通,就像我这样,找个傍晚跟人喝杯酒,把问题倒出来晾一晾。说不定晾着晾着,它就自己风干了。”
她说完朝他随意摆了摆手,像告别一样自然,然后转身朝月亮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侧过脸,没有回头:“好好生活,别回头。”
——那是她爹写在信里的话。在他知道她假死,却不清楚她是长生者的情况下,只愿她好好活着。
话音落下,她便走了。
灰蓝色卫衣在愈来愈浓的暮色里很快融成一片模糊的影子,月亮门那边传来她踩过青砖的脚步声,嗒,嗒,嗒,由近及远,归于沉寂。
陈默仍坐在廊下台阶上,手边那半杯黄酒还剩一小半,液面在将暗未暗的天光里泛着最后一点温润的亮光。
他端起来送到唇边,酒已凉透,可粮食发酵后的焦香反而更沉、更稳。
它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腔里留下一小片暖意。
他想,她说的“晾着晾着就风干了”,也许是对的。
有些问题就像那杯凉掉的黄酒——不必一口气喝完,也不必倒掉,就让它搁在那儿。
想喝时端起来抿一口,不想喝时便放着。
它会慢慢变凉,但凉了,也有凉了的味道。
他把杯中最后一口饮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脊背响起一连串细小的“咔咔”声。
廊下的灯笼不知何时已被人点亮,暖黄的光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忽长忽短。
回偏房时路过正殿,他看见孙守拙坐在老榆木桌后,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县志,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台灯的光把他头顶那圈灰白的头发照得毛茸茸的。
老人听见脚步声,抬眼越过镜框看了他一下,嘴角弯起,冲他笑了笑,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翻书。
手指沿着泛黄的书页一字一字走,指腹在纸面上留下细小的温度。
陈默在门口站了两秒,而后回到自己屋里。
板床、褥子、棉花枕头,枕套上那股淡淡的皂角气味,明明没有什么变化,东西还是那个东西,此刻闻起来有一种令人安心的熟悉。
他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一条细微的裂缝看了很久。
裂缝从墙角蜿蜒至房间正中的灯座,绕过一处水渍留下的褐色圆斑,在灯座旁分出两条更细的岔路——一条伸向窗户,一条消失在阴影里。
他用目光顺着那条裂缝走了好几遍,像在描一幅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