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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第2页）

“周远航的私藏，我顺了一瓶。”她把其中一杯推过来，动作干脆，像递一杯水那样自然。

见陈默盯着搪瓷杯看，她说：“我们这儿最多就是这种杯子，将就用吧。”

陈默接过杯子，没急着喝，先凑到鼻尖嗅了嗅。

粮食发酵后的焦香里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像一截被时光压薄的旧日气息。

“周远航知道吗？”他问。

“他的私藏多得很，除非这瓶对他有什么特殊意义。”沈清弦想了想，语气平淡，“很明显，这瓶不是。”

否则，他不会把它搁在那么显眼的地方。

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晚风里轻轻摇动，叶子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仿佛有人在远处翻着一本极厚的书

。灯笼还未点亮，天色介于深蓝和灰黑之间，最后几缕暮光从西边云缝中斜斜漏下，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在青砖地上，偶尔交叠，又分开。

“孙守拙说你最近不太好。”沈清弦率先开口，目光落在杯中的酒液上，开门见山，“你有什么想不通的？”

陈默不知如何作答，只得又抿了一口酒。

沈清弦没有催促，只静静等着。

陈默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从博物馆到国家考古研究院，虽然还是合同工，但名头听起来光鲜了许多。前几天，孙守拙安排的人已去和刘馆长办交接，刘馆长还特意打来电话祝贺他。

可他心里，却有股说不清的郁闷。

在这里，他的任务好像只是接送柳如是，那些人各有各的本事，他却没有。当初说是看中他“会讲故事”，可至今，他也没真正派上什么用场。

所以，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偏偏挑中他？

“……我只是想不通，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是别人？”

沈清弦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杯底在水泥地上轻轻一磕。她偏过头看他，灯笼不知何时已亮起，暮色中她的轮廓模糊，但那双眼睛，比灯笼还要明亮。

“这几天，我也在想同一个问题。”她说，声调平稳，像讲一件早已沉淀下来的旧事，“我爹给我准备了那么多东西。他明明知道我不是他亲女儿，却对我那么好。甚至我装病假死，他察觉了，还特意放了物件进棺，吩咐工匠钉死棺盖，防人起疑。他到底图什么呢？”

陈默愣住：“……那你想通了吗？”

“哪有那么容易。”沈清弦的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而且，想通了又能改变什么？我想报答他，可他已经不在了。”

她把搪瓷杯端起又放下，杯底磕出第二声脆响——比第一声沉闷，仿佛酒液已将杯壁浸润透了。

陈默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杯中那半盏琥珀色的酒液，在暮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小块被时光熔化的旧琥珀。他忽然体味到她话里的意味——那种“想通了也改变不了什么”的疲惫，并非绝望，更像一种走过了很长很长的路之后，回头望去，不再惊讶于路途遥远的平静。

“所以，你不再想那个问题了？”陈默轻声问。

沈清弦偏头看了他一眼，灯笼的光照亮她半张脸，另半张隐在暗里，嘴角那一点弧度若隐若现。

“不，也会想。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但我没有办法回去跟他说声谢谢，也再不能告诉他，我看到那些东西时是什么心情。我能做的，就是把那些物件好好收着，偶尔想起时，就当敬过他老人家了。”

她说着，将杯子朝空中微微一举，像在向某个看不见的人致意，然后仰头喝下一大口。放下杯时，她呼出一口酒气，在凉下来的空气中凝成淡淡的白雾。

“所以你觉得，”陈默缓缓开口，“孙守拙他们招我进来，也是这种心态？不是图我什么，只是……想这么做就做了？”

“说不定呢。”沈清弦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太认真的认真，像连她自己也没完全想明白，却愿意说出来试试，“他们活了那么久，做事不一定非得有目的。周远航送你衣服鞋子，你觉得他图你什么？他连你家住哪儿都没问过。柳如是非要你送她上学，大不了我们交个校车钱，她又图你什么？”

陈默想起柳如是每天早上那副“我又得去装小孩”的苦脸，嘴角不自觉地动了动。

“其实就是看对眼了。”沈清弦说，像在给这段话收尾。

她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这回慢一些，酒液在嘴里含了半晌才咽下，“跟我爹收留我时一样。我说我是他女儿，他便没再问我从哪来、是什么人。他只看了我一眼，说‘回家吧’。就这么简单。”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院中某棵树的影子上，仿佛那段记忆正从很远的旧日里慢慢走回。

风穿过廊下，拂动她卫衣的帽边，上面有一根细细翘起的线头，不知被什么勾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