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们下去的时候,大家已经把墓志铭表面的浮土吹干净了,露出规整的楷书,刻工精良,每一笔都方正端严,横平竖直,显然是请了专业的石匠写的。石面青灰,字口深而干净。
她蹲下来,膝盖磕在硬土上也没觉得疼,一行一行地读——
“沈氏独长女,女生而聪慧,性温婉,然体弱。年十九,忽染时疾,药石罔效,竟至不起。父哀之甚,不忍其身后萧索,遂罄家资以充其窀穸,祈来世富贵绵长。呜呼哀哉,伏惟尚飨。父讳镇远,武德将军立。”
落款处的日期,正是她“病逝”那年秋天。
沈清弦的手指划过“独长女”三个字,指腹在石面上慢慢摩挲,从“独”字的第一笔走到最后一笔。
指尖在“罄家资以充其窀穸”上停顿——
这句话刻得端方工整,可每一个字都是一个武将笨拙地、一笔一划地表达了他这辈子说不出口的那句话:“你是我的女儿,我把我能给的都给你。”
她忽然想起“病逝”前半个月,她爹有一次深夜来她房里。
她装睡,实际上眯着眼从睫毛缝里看他。
他好像知道,但是还是在她床前站了很久什么也没有说。
夜风吹动烛火,他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他脸上的皱纹被光影切得深一道浅一道。
他弯下腰,把一样东西放在她枕边,动作极轻,怕吵醒她似的。然后他直起身,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了。
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靴子底蹭着地面,沙沙地响。
她后来摸到枕边的东西,是一对金镯子,现在还被她在研究中心住所的抽屉里好好收着,内壁刻着“吾儿长乐,岁岁平安”,刻的标致得很。
八个字。整整八个字。他一个连自己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的人,不知道在灯下描了多少遍。
沈清弦低头看着坑底那些还没有清点完毕、散落的器物——铜壶、银盘、金簪、玉璧——它们像一个个被拆散的句子,散落在黄土里,可每一件都在重复地告诉她:“爹给你备了好东西,你来世可得过上好日子啊。”
可是——
太多了。
真的太多了。她爹哪来这么多钱?
一个武德将军,俸禄有限,没有田产经营,也没有祖业继承,这些金银器皿、珠宝玉器加起来,怕是他半生积蓄都不够。
而且她“病”了不过月余,短短一个月,他上哪里凑齐这么庞大的一批陪葬品?
“……不对。”她忽然开口,没有清过的嗓子声音有些哑,像喉咙里堵了一团棉花。
赵不疑从旁边的土堆里抬起头,脸上还蹭了一道灰印子:“什么不对?”
她站起身,在坑底慢慢走了一圈,靴子踩过松软的浮土,每一步都留下浅浅的印子。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摆放得极有规律的器物——铜壶靠东壁,银盘在南角,玉璧叠压在铜壶旁边,金簪单独插在西北方向的土里,而那几只装满银锭的木箱,整齐地码在坑底正中央,四面留出等距的空隙,像一面墙。
这些器物的方位、朝向,不同类别之间的分布距离,都带着一种刻意的秩序感,带着某种她只在道观里见过的意味。
她蹲下来比了比铜壶到银盘的距离,又量了量玉璧到金簪的夹角,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个布局……有点像五行方位。铜壶属金,放在东边是‘金克木’,但东位属木;银盘属金,放在南边,南位属火,火克金——反过来放的。不是风水阵的常规摆法。”
赵不疑凑过来看了两眼,又绕着坑边转了一圈,蹲下来用手铲拨了拨西北角的浮土,露出底下半截埋着的朱砂线,已经褪成暗褐色了。
他用铲尖挑了挑那截线,半晌,拍了一下膝盖:“也可能是被忽悠了。这种道道我见得多了。我们之前看的文档里也有记载,民间就是有很多那种野路子堪舆师,专门挑大户人家的墓葬下手,编一套‘保证后人富贵’的说辞,实际上是在给人布疑冢给自己打掩护。你爹那会儿大概为你的事焦头烂额,病急乱投医,那道士说啥他都信。如果真的多很多的话,说不定是那风水术士自己还搭进了一些坑蒙拐骗得来的财宝进来。实际上他自己也是个半吊子。那小如是说的‘望归’什么的,说不定也是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就按照上面的照葫芦画瓢了。不过,这些等我们把所有的东西都清理完了,可以再讨论。现在都是猜测。”
沈清弦沉默了。
她想起那些日子她爹确实不太对劲——从前厅出来的时候总是皱着眉,眉间拧出两道深纹,吃饭的时候筷子伸出去半天不夹菜,碗里的饭凉透了也没动几口。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有一次她随口说“今天天气真好”,他竟然点了半天头,连说了三声“好好好”,眼睛却没看窗外。
“那可真是占个大便宜,”周宇航想起之前那地方棺材倒是封得蛮牢固的,忍不住咂了咂嘴,“嗐,要不是你爹给你把棺材封严实了,那里面的小黄鱼都不保。”
赵不疑还在坑底东翻西找。
他蹲在靠西壁的角落,用手铲小心翼翼地刮开一层浮土,露出下面几个叠放整齐的牛皮纸包裹。
他凑近了看,每只包裹都用细麻绳捆着,打结的方式很特别,是一种他之前从未见过的结法——绕两圈、穿一道、再绕回来,最后把绳头塞进结里,外头看几乎找不到绳头在哪儿。绳结被压得扁扁的,贴着纸面,像长在上面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