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墓兽,铜胎鎏金,双目圆睁,獠牙微露,做得凶巴巴的,仰头咧嘴,像随时要冲谁吼一嗓子。
但沈清弦看着它的脸忽然“噗”地笑出来。
“这个是我爹自己画的样稿,倒是真的把它做出来了。”
“啊?”陈默凑过来瞪着眼看了半天,他把小兽转过来转过去,左看右看,最后下了结论,“这玩意儿凶得连鬼都得绕道走,这就是武将的审美吗?”
“他说,镇墓兽就是要吓人一点才行,就是为了别让人来扰清净的。”沈清弦学着当年她爹说话的语气,压着嗓子,瓮声瓮气的,像个硬装凶狠的武将,说完自己先绷不住笑了,“然后他找了张纸,画了一整夜。第二天拿给我看的时候,画上这只兽的胡须歪了一边。我说他画的胡须一长一短,他还说那样生动,风吹动了,从单一角度看上去才这样。”
周远航竖起大拇指:“好一波立体空间的解释,——有水平。”
沈清弦把小兽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别人的家事:“他那个人说话从来直来直去,找借口找得漏洞百出。有一回我问他‘爹你昨天怎么没回来吃饭’,他说‘军务忙’,可我明明看见他靴子上的都是泥,袖子湿到胳膊肘——有人告诉我,他去给我捞那枚掉进水里的玉蝉了,捞了一下午。”
她又翻出一个锦盒。
盒子不大,檀木的,边角已经有些朽了,漆面剥落了大半,但盒面上的梅花纹还依稀可辨,五瓣花形,枝干虬曲,一笔一划刻得认真。
她打开来,里面躺着一把银梳,梳背光润,被摸过很多次的痕迹清晰可见,背面錾着“永以为好”四个字,字体秀气,像是专门请人定做的。
“这把梳子也是。”她把梳子举起来,让灯照着那四个字,光从字痕里流过,像一道细细的河。“我跟他说梳子背面刻个好看的字吧,他说刻什么,我说随便什么吉祥话都行。后来他拿给我看的时候,刻的是永以为好。我问怎么刻这个,他说——”她停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学着当年她爹板着脸、努力做出漫不经心表情的样子:“你永远都是最好的。反正你不识字,爹会害你吗?”
柳如是笑得捶了一下地:“清弦姐姐,你那时候还和他装不认识字吗?”
“没办法啊,我们发家是泥腿子,去哪里认字。”
沈清弦无奈地摊了摊手,头发从肩头滑下来一缕,她也懒得拢,“而且,后面富裕了,也已经是要准备出嫁的年纪了,家里也没有个管家的,请个女先生学这个也没必要,稍微学点算账就差不多了。我要是写了一手好字拿去给他看,他第二天就能告诉全城,家里出了个天才。我只好说‘我天生没那根筋,学不进’。结果——”她低头看着那把银梳子,声音软下来,像被什么东西揉了一下,“他把字刻在梳子上,让我天天戴着,说‘不学也行,看多了就会了’。”
周宇航蹲在旁边,看着她把梳子放回锦盒,又拿起旁边一只巴掌大的绣花荷包。荷包面已经褪色发灰了,边角的丝线起了毛,但绣的花样还能认出来——一只歪歪扭扭的虎头,额上的“王”字绣得尤其费劲,针脚粗疏,有些地方线头都松了,虎须一根长一根短。
“这个也是你爹绣的?”他问。
“我绣的。”沈清弦捏着荷包边缘,把荷包翻过来,指了指背面虎头的耳朵,“我学了一个月,手指头扎了十七八个眼儿,最后绣出来这么个四不像。我拿给他看,他愣是挂在腰带上挂了几年。同僚问他荷包是谁绣的,他说我女儿绣的,语气特别骄傲,跟抱着战功章似的。”
“你爹后来换过荷包吗?”柳如是问。
“没换过。”沈清弦说,声音很轻。她把荷包托在掌心,像托着一片薄薄的蝉翼,“绣线磨断了,他让人补了;边角脱线了,他自己拿针缝的。缝得歪歪扭扭的,比我这虎头还难看。后来,就不知道他放到哪里去了。”
又安静了一会儿。手电光静悄悄照着那些散落的器物,金银珠玉的碎光像一片被摇碎的星河,铺了满坑。空气里有泥土和陈年木料的混合气味,潮润而醇厚,像翻开一本放了一百年的书。
“没想到,他把这个也放进来了。”
她说完,愣了好久。
那些话像珠子一样噼里啪啦往外滚,滚出来才发现每一颗都是在她心里藏了很久的。
她以为她早就忘了。
可这每一样东西都像一把钥匙,轻轻一转,就把那些锁得严严实实的抽屉“咔嗒”一声弹开了。灰尘扑簌,扑面而来。
沈清弦扫了一圈那些已经被白布分门别类摆好的器物——银盘、玉璧、金簪、珍珠、鎏金小兽、檀木锦盒、绣花荷包、金箔蝴蝶——每一件都带着一个她以为早就遗忘了的瞬间。银盘是她随口提的纹样,玉璧是她书案上搁过的那块旧玉,金簪是她逛铺子时多看了两眼的那一支。每一件都在替她爹向她述说。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忽然说:“我好像有点后悔了。”
“后悔什么?”
沈清弦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最后一件器物——那面锈得几乎看不出原样的铜镜——小心地放回白布上的编号位置,拍了拍手上的灰。
铜镜边缘的纹路已经模糊了,但镜背中心那朵缠枝花依稀可辨,是她当年挑的样式。她盯着那朵花看了两秒。
后悔没有和他好好告个别。
也后悔成为他的女儿,他都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女儿什么时候去世的,他把所有对女儿的爱都给了她。
“那里面还发现了一块碑,看上去像是墓志铭。”坑下一个同志探出个脑袋,朝他们大声招呼,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沈工,赵工请你下去看看。”
沈清弦立刻就应声。
周远航也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