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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第4页)

“这打包手法,”赵不疑眉头一挑,把包裹拿起来翻了翻,又捏了捏绳结的硬度,“没见过啊。你家独创的?”

沈清弦接过来。

牛皮纸已经脆了,边缘一碰就掉渣,她小心翼翼地托着,看了那结一眼,心里忽然一颤。

这种结法是她爹特有的,打了三十年的军帐绳结,改不掉的习惯,每一道绕的方向都有固定的规矩。

她小时候他教过她,但她总打不好,每次散了一地麻绳他就不耐烦地挥挥手说“算了算了,别学了,爹给你打”。

她用指甲挑开绳头,一圈一圈地解开麻绳,动作慢得像在拆一件易碎品。包裹了很多层。

最上面是一沓薄薄的手抄册子,装订简陋,用粗棉线穿了纸页订在一起,封面上没有写字,牛皮纸因为年久而泛着均匀的焦黄色。

翻开里面全是她自己的字迹——诗词、日记、随笔,笔画潦草处是她赶着记下来的句子,工整处是她抄的诗帖。是她在沈家那十几年随手写的东西。她把它们收在妆奁里,以为没人会翻,以为她走了之后那些纸页会烂在角落。

没想到她爹连这些也一并收起来,用油纸仔细包好,又裹了两层牛皮纸,扎紧绳结,塞进了她的“棺材”旁边。

结果却被人以为是好东西,跟着金银珠宝一起,也没有逐一盘点,就这么囫囵着保留至今。

那些册子一册一册地被她掏出来,摆在坑底的白布上,册脊朝上排成一溜。每一册翻开都是一段她几乎遗忘了的日子——春日庭前看花,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她蹲着数;夏日廊下听蝉,她爹摇着蒲扇打瞌睡,扇子掉在地上还浑然不觉;秋夜和她爹并排坐在院里吃葡萄,她把籽吐得老远,他骂她没规矩,嘴角却翘着;冬天她缩在炭盆旁抄字帖,炭火噼啪响,她爹在旁边装模作样地看兵书,书拿倒了半天也没翻一页。

她翻到第三册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住了。册页之间夹着一只油纸封,巴掌大小,折得方方正正,边缘压得极平整,封口处涂了暗红色的火漆,漆面上压了一枚小印——虎头纹,獠牙毕现,跟她爹军旗上的一模一样。但那只油纸封的折法很奇怪,不是平时那种对折两次的折法,而是折成了十二道褶,一道压着一道,严丝合缝,像一封信被反复叠了又叠,压成了一个扁扁的小方块,薄得几乎透光。

沈清弦看着那个折法,手指僵住了,指节微微泛白。她认识这个折法。

那是一种军用密信的折叠方式,她爹教过她。“遇到要紧事,急信就折十二道褶,”他当时拿着一封信给她演示,粗粝的手指翻折纸张,动作又快又准,“外人拆开会碎,只有知道折法的人才能完整打开。”她当时觉得好玩,练了一下午,折废了七八张纸,最后终于折出完整的一个,举起来冲她爹显摆。他没夸她,只是伸手把她头顶上翘起来的一根头发压下去,说“行了,知道了”。那只手的大拇指上有道陈年的刀疤,她记得清清楚楚。

“沈姐?”赵不疑凑过来,目光落在她手上,看到了那只油纸封,眼神微微一凝,“这个……”

她没说话。

她把油纸封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只有火漆上的虎头印在灯下反着暗红的光,虎目圆睁,像她爹盯着她看时的样子。

她盯着那枚火漆看了很久,久到赵不疑忍不住又喊了一声。

沈清弦抬起头看向赵不疑,眼神里带着一种她从没在他面前流露过的东西——恳求。

赵不疑点头。

他伸手接过那只油纸封,动作利落而轻,指尖避开火漆的位置,捏着纸封的边缘把它接过来,熟练地塞进自己外套内侧的暗袋里。

拉链拉好,他用掌心在胸口按了一下,确认封口妥帖,然后拍了拍胸口,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放心。”

沈清弦胸腔里悬着的那口气松下来一点点,像一只被攥了太久的手终于松开。

她低下头继续翻那些册子,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手指稳稳的,然后叫他们来登记入册。

另一边,陈默和柳如是转悠完一圈之后,在上面大眼瞪小眼——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拌着嘴,聊些没有营养的垃圾话。

直到他们三个都上来。

“走吧。”周宇航拍拍身上沾的灰,灰扑扑的一层从他肩头簌簌落下来,“这里没有我们什么事了,回家。”

“就走啊!”柳如是眨巴着眼睛,蹲在坑边犹不甘心,“我们不研究那什么望归了吗?那个很有价值的。”

“这里面没有那些记载,都是你沈姐的遗产。但是说起来,沈姐爱写日记这习惯倒是保持的蛮好。”赵不疑凑上来,一边收拾背包一边回答,拉链扯得哗哗响,“要是有的话,肯定会通知我们的。小如是!——你就放心地回去上学吧!”

柳如是鼓了鼓腮帮子,到底没再说什么。

沈清弦走在最后面。

她回头看了一眼坑底。

风从坑口灌下来,热烘烘的,带着泥土特有的那种沉闷和草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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