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铲旋转着没入土层,带出来的土芯被仔细地平摊在一块白布上,几个人围过去看。
陈默站在人群外两步的地方,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他衬衫领子翻起来又落下去。他望着那片赭红色的土色和梯田边上模糊的古代台地轮廓,其实自己很多余——他们几个插科打诨、心照不宣,每一个眼神都带着几百年的默契。
柳如是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个头只到他腰线,仰着脸也望向同一个方向。
“想什么呢?”她问。
陈默想了想,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咽,只说了半句:“其实你们……算了,回去说吧。”
他们虽然插科打诨,但毕竟活了这么久,见识、本事都是有的,为什么非得加上他呢?
说是看中了自己能够讲故事,适合编撰一些东西,但他们自己就可以编出十个八个不重样的版本。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存在像一块拼错了位置的碎片。
柳如是有种看小孩的感觉,已经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却没有戳穿。
现在也确实不好跟他解释——那些原因牵着她和周远航的一桩旧事,得等个合适的时机。
所以她只是咧嘴笑了一下,羊角辫在风里晃了晃,然后伸出小指,悄悄凑到陈默旁边:“你猜她上交之前会不会先偷看一眼那本《闲情偶寄》有没有姊妹篇?”
陈默抿抿嘴:“那她会先藏起来吧。”
正巧,赵不疑从白布那边抬起头,冲他们喊:“喂!你俩别在那聊天了!土芯分层出来了,底下有红烧土层和炭屑,至少四米深!钱工说可以开一个两米乘两米的探方看看!快过来一起分析分析。”
听到这话,柳如是拉着陈默的袖子,快步过去:“那可不能被她藏起来了,起码要给我们看一眼。”
周远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探方边缘,朝下面张望了两眼,然后退回来冲他们耸肩:“确实是有东西,开工吧。还等什么呢?一会儿天黑了连蚂蚁都找不着了。干活干活。”
探方开挖比预想中快。
土层一层一层剥开,夯土、碎陶、炭灰、红烧土块依次暴露出来,每一铲下去都带着一种既期待又怕落空的紧张感。
大约挖到三米半的时候,铲尖碰到了硬物,发出一声钝响,像敲在一口倒扣的钟上——声音不脆,但沉闷悠长。
钱工立刻摆手让队员停手,自己蹲下去用手铲一点一点刮开浮土。
青石板渐渐露出真容:边缘凿有简单的云纹,石板厚重,严丝合缝地盖住底下漆黑的虚空。几个人合力把石板撬开,那块石板被挪开的瞬间,一股陈朽的、混着铜锈和漆木的气味猛地涌上来,像一整座沉睡的旧仓库被人猛然推开了门。
钱工打着手电往下照,光柱里浮起细密的灰尘,而灰尘之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手电光扫过去的第一秒,坑底反射出一片碎金点点的光芒,像有人在黑暗中撒了一把细碎的太阳。
紧跟着光柱稳住,视线逐渐适应暗处之后,满坑满谷的金银器一层叠一层,密集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错金银的铜壶斜靠在壁角,壶身上镶嵌的金丝纹路在手电光下蜿蜒如活蛇;鎏金的带钩散落一地,金层虽被泥土遮盖了大半,但露出的那一小截依然亮得晃眼;镶松石的玉璧叠压在铜壶旁边,绿色的松石碎了一角,但其余部分依旧莹润,像猫的眼睛在暗中盯着你看。
更深处,几口半朽的木箱横七竖八地歪着,箱盖已经塌陷开裂,裂口处白花花的银锭挤成一团,像刚出锅的馒头一般饱满。银锭旁边还盘着一串串已经发黑的珍珠,大小整齐划一,尽管色泽暗沉,可借着光还能看出当年珠光的底子。
手电光再往边上扫,一把嵌宝的金簪斜插在土里,簪首的宝石已经脱落了大半,但残余的那颗红宝依旧红得像一滴即将坠落的热血。
金簪旁边散着几枚开元通宝,铜绿斑斑,被一根朽烂的红绳串在一起。
再往里,是一只半开的漆盒,盒盖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的金箔剪成的花鸟,薄得几乎透明,边缘微微卷翘,却依然保持着栩栩如生的形态。
坑里的东西多得像是被人整个倒了一柜子珍宝进去,一层叠一层,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钱工把光柱缓缓扫了一圈,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只挤出感叹:“……我的天。”
“我的老天爷。”赵不疑已经跳了下去,蹲在石板边缘,伸手轻轻拨开一件银盘上的浮土,手指悬在半空半天没敢碰实。
银盘盘的缠枝莲纹精致得跟头发丝似的,每一道刻痕都流畅饱满,底款清晰可辨。
他抬头看向坑壁上方的众人,瞳孔里映着手电的光点,亮得像两颗烧红的小炭:“这……这得是正儿八经的陪葬坑,不是疑冢,是真的!沈姐你当年埋的——”他猛地刹住话头,意识到自己又嘴快了。
柳如是站在探方边缘,脑袋探出去大半个身子,羊角辫垂下来几乎要扫到坑壁上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