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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第3页）

柳如是拉了拉陈默的袖口，示意他出去。

东厢房的门在他们身后合拢时，院子里传来一声槐花的脆响，是熟透了的花苞从枝头坠下来，砸在青砖地上，碎成一地淡黄的粉末。

风一过，那些碎末贴着地面滚了几圈，像洒了一地的碎金子。

陈默还没来得及感叹这地方和造景也挺有艺术气质的，看上去就很考究。

就看到刚刚风风火火跑过的沈清弦穿过月亮门直奔他们而来，脚下生风，裙摆翻飞，嘴上还在喊：“小如是，你看到人了吗？”

柳如是连连摆手，脸上堆出甜甜的笑：“当然没有，清弦姐姐，我要是看到了，肯定会告诉你的。”

但她那只背在身后的手可没闲着，小拇指正以极高的频率朝档案室的方向猛戳，活像在打摩斯电码。

沈清弦眼中精光一闪，了然于心，然后把目光转向柳如是旁边的陈默，匆匆点了点头：“你好，我们之后再认识，我现在要找人算账。”

说完，她像一阵龙卷风，“嘭”地卷进了东厢房。

紧接着里面传来赵不疑一声拔高了八度的惨叫，以及铁皮柜被撞得“哐当哐当”摇晃的声响，间或夹杂着“姐姐你听我解释”“那真的不是我故意的”之类语无伦次的辩白。

“走走走，我们快走。”柳如是听到这一连串动静，拉着陈默拔腿就跑，羊角辫在脑后甩得飞起。

陈默被拽着往前踉跄，余光好像还瞥见东厢房的门缝里，一本线装书从柜顶又被震落下来，“啪”地砸在赵不疑头上。

听到赵不疑带着哭腔的哀嚎：“柳如是，你个没良心的，也不知道替爷爷我解释解释——”

柳如是也听见了，嘿嘿地挠头一笑，仰起脸看向陈默，表情理直气壮得像在说“我有理”：“我还是个小孩子，我当然要首先保护好自己。”

陈默低头看着她那一脸“小人精”的表情，嘴角抽了抽。

这小孩撒谎不打草稿、卖队友毫不犹豫的素质，确实像个六百岁的老顽童。

穿过月亮门后，柳如是终于放慢脚步，像是良心发现了那么几秒钟，回头朝档案室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继续和陈默说：“但是你放心，赵不疑他这个人吧，还是很好的。他挖过的墓比我看过的云还多。沈清弦也就是有点生气，让她发泄发泄就好了。他们两个都很爱国，这反正是被考古队挖出来的，也没有流落到外面去。就当是为国家做贡献了。”

“你倒是看得开。”陈默说。他心里默默加了一句：你当然看得开，挨揍的又不是你。

“我们这辈子这么长，肯定要看开一点啊。”柳如是看向陈默，那双圆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洞明的平静，像一口老井的水面，风怎么吹都起不了大褶子。然后她拉着陈默继续往前走，走进了三进的院子。

这一进比前两进都小，只有一间正屋和两间偏房。

正屋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空气里浮着药草的味道，沉甸甸的，像一块湿布捂在口鼻上，混着某种陈旧的、像木头受潮后生出的霉味。

柳如是推开门，屋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靠墙的榻上侧躺着一个人，背对着门，裹着一床看不出原色的薄被，只露出一蓬乱蓬蓬的灰白头发。床头的小几上搁着半碗没喝完的粥，粥面上已经凝了一层薄皮，米粒僵在原地，像时间停在了某个刻度上。旁边散落着几本书，封面朝下扣着，看不清名字。

“这是裴叔度。”柳如是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声音也放轻了，像怕惊动一个睡得很浅的人，“他比我们都早，据他自己说——他活着的时候，文字还没被发明出来。”

说着，朝裴叔度喊了一声，没有得到回应，柳如是也没什么意见，带着陈默又退出门槛。

陈默站在门槛外，看向那个蜷在榻上的身影。

那个人安静得像一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老树根，连呼吸的起伏都几乎看不出来。

“他怎么……”

“沉溺。”柳如是轻轻地说了一个词，然后顿了顿，像在选合适的句子，“他沉溺在过去里。他活了太久，见过太多事——部落迁徙、城邦覆灭、王朝更迭、瘟疫和饥荒。而且他是超忆者，他每个记忆都在，一帧一帧的，像一部他永远关不掉的电影。有时候他看着一棵树，能想起三千年前同一位置另一棵树的样子；他闭着眼睛走过一条街，脑子里会叠出几十个时代同一街面的图景。他有点分不清现在和过去的边界了。”

陈默看着榻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酸涩。窗缝里漏进来一丝风，把桌上那几本书的扉页吹得掀起来又落下去，沙沙的，像时间的脚步声。

他忽然有些恍惚。

如果说沈清弦和赵不疑的戏还可以用“角色扮演”来解释，那眼前这个蜷在黑暗里的人，他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疲惫——那东西，演不出来。

“他不出门？”

“不出。已经七年没出过这间屋子了。”

柳如是说，“但他知道的事比我们所有人都多。你以后要是有什么文物上的疑点搞不清楚，都可以来问他。只要他见过，他甚至能告诉你那件器物被做出来那天匠人午饭吃了什么。”

阳光从门框外斜照进来，在他脚前铺了一小块长方形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沉。

他盯着那块光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说句实话，你们这一个个比我都能编——”

他抬起头，看向柳如是，目光里带着一种混合了质疑和认真、怀疑和试探的复杂神色：“就算按照你们说的，你们真的是长生者，难道这个不是需要保密的吗？为什么要招我？一个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