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是仰起头看他。天井里最后一线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整个人像被镀了一层金边,碎花裙摆的边缘在风里微微飘动。她看了他很久,久到陈默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她说:“因为孙守拙觉得,我们需要一个‘现在还活着’的人,最好这个人也能接受我们。”
她说这话的声音很平,像在解释为什么今天食堂没有红烧肉。
“刚才你看到了裴叔度的样子。因为记忆太多,经历的太多,如果连一个可以明确能够确认自己存在的锚点都没有,长生又怎么不是一种诅咒。”
“——孙守拙怕我们都疯掉。”
她说这话的语气依然平静,像在陈述一件显而易见的常识。
陈默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别的东西——那种曾让他觉得“不像个孩子”的平静,其实是看了太多次离别之后留下的一层薄壳,像古井水面上的浮冰,看起来厚实,踩上去就碎了。
“我知道,这对你而言,没有办法接受。但是我们就是确实存在了,尽管我们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为什么偏偏就是我们拥有这些。可能等我们知道原因之后,我们就可以结束这段漫长的生命了。”
陈默没有说话。他胸腔里那根名为“质疑”的弦还绷着,但另一根弦——那根更柔软、更容易被触动的东西——正在微微颤动。
片刻之后,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回嗓子眼,换上一副“行吧就当你们说的都当真”的表情。
“走吧,”柳如是转过身,拽住他的袖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故意扬起来的清脆,“带你去看看你的工位。就在我隔壁。孙守拙特意给你挑的,窗户朝南,下午能晒到太阳,适合复习。”
陈默被她拉着往前走,脚下踩着青砖,那些砖面已经被几百年的脚步磨得光滑如镜,有几块甚至能隐约映出人影。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裴叔度那间屋子的门,门缝里的光还亮着,像一截燃了很久的蜡烛,烧得只剩最后一寸灯芯。
但陈默心里另一个念头也在同步生长——那个档案室——他得趁没人注意的时候翻一翻。
他不是信了,他只是觉得……这些东西如果是编的,那也应该有个“编剧手稿”之类的东西吧?
如果是真的,那档案袋里总该有一些证据,比如地图、照片、笔记——任何能印证“长生”这两个字的实物。
他需要在相信和不信之间,找一个落脚的实处。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正殿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孙守拙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出来,搪瓷缸里的水荡出来洒了一路,脸上的表情像是刚看到一颗陨石砸在了自家屋顶上。
“来活了。”他说,气息还没喘匀,“要我们参与洛西墓葬群后续保护工作。”
柳如是回过头,羊角辫甩出一道弧线:“什么?”
然后她猛地想起档案室里那场还在进行中的混战,表情顿时变得精彩纷呈:“这怕是要稍等片刻才能出发了。”
“让老赵出来和我去不就行了?”孙守拙不解。
柳如是默默抬起小短手,指了指档案室的方向。隐约还能听到从那扇门板后面传出来的、隔着两层墙都挡不住的争论声——主要是沈清弦的,中间偶尔夹杂几句赵不疑的“你听我说”。
孙守拙侧耳听了几秒,脸色从疑惑变成恍然,再从恍然变成欲哭无泪。
他哀嚎一声就往档案室冲了过去:“我的两个祖宗耶,那可是档案室啊!你们可悠着点啊——”
他跑到一半,又突然刹住脚步,回过头冲陈默喊了一句:“对了,陈默!柳如是还要去上学,上午是特意为了让你和她见面才给她请了假的。辛苦你下午送她去一附小二年级二班,放学了再接她就行。其他时间你可以自由安排。”
陈默愣住了,缓缓低头看向柳如是。
柳如是也仰起头看着他,两只羊角辫在风里晃了晃,腮帮子微微鼓起来,表情写满了“别问我我也很无奈”的憋屈。
“你还要上学?”陈默终于把这句话问了出来。
“当然——义务教育。”柳如是瘪着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国家政策规定,应上尽上,我们也是正经单位啊,不能顶风作案吧?而且我又不能跟教育局说‘老师我六百多岁了不想写作业’吧?”
陈默看着她那一副被作业压垮的小学生表情,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送她去上学,来回大概要一个小时,应该孙守拙能劝架结束吧,周远航估计在躺椅上数钱,裴叔度照旧瘫在床上——
也就是说,至少有整整两个小时,那间档案室是没人的,不是说自己是员工了吗?员工去档案室看看档案总没问题吧?
他低头看着柳如是,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很浅的、不易察觉的弧度:“行,送你去。那你几点放学?”
“你五点二十再来接我吧,我们今天有课后服务。”柳如是耷拉着脑袋,不情不愿地报出一个时间。
陈默在心里把那几个关键时间节点默念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望向东厢房的方向。
铁皮柜顶那本被震落的线装书应该还在地上躺着,柜门还是虚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