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
那人穿着一身看不出本色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子草草挽着,脸上有被风沙打磨过的粗糙,颧骨很高,眼睛很亮。
她们对视了很久。空气像凝住了。
“……你没死。”那人开口,声音沙哑。
“……你也没死。”她说。
坐在她面前的,是骊山脚下那个瘦小的济阴女人。
那天暗渠塌了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所有人都当她死了。
她说她叫田荇。济阴田家村的田荇。她丈夫叫田平,去年冬天病死的。她没有哭过,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她坐在姜岁的摊子前,没有叙旧,没有寒暄,开口第一句是:“这摊子,你摆了多久了?”
姜岁说:“十来天了。”
田荇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她自己也在这座城里待了半个多月,靠给酒馆洗碗换饭食,晚上住在城隍庙的草堆里。
直到那天她从巷口路过,看见一个女人蹲在墙角替人写信,她认出了那道背影。
她们在那坐了很久,直到天色黑透。
“我那天掉进缝里了。”田荇坐在黑暗里,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塌下来的石头卡出一个缝隙,我没被压死。半夜才爬出来。往回走的时候看见工地戒严了,又不敢回去,就翻墙跑了。”
她停了停。“跑出来的路上,遇到过一个人。一个小吏,拿着名册,说要帮我改个名字。”
姜岁屏住呼吸。
月光下,田荇的声音很淡:“我没有问他为什么帮我。他说他妹妹也该有我这个岁数了。我走的那天晚上,他还在名册上勾了个名字。后来我听说,他死了。”
她说这些话时没有哭,甚至连语气也没有多少起伏。她只是沉默了很久,才又补了一句:“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姜岁把炭条握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孟安。”她说,“他叫孟安。平安的安。”田荇看了她很久,缓慢地点了点头。
那一夜,她们没有再提骊山。
咸阳的夜风很大,吹得檐角的草簌簌作响。两个从同一座山里逃出来的人,坐在一面低矮的墙下,各自沉默,各自消化着那一段来不及消化的东西。
过了几天,陈胜吴广的消息传到了咸阳。
起初是一段流言,在集市上的人群里传来传去。
有人说大泽乡那边反了,一群戍卒杀了押送的吏,扯起大旗。
有人说领头的是两个农民,一个叫陈胜,一个叫吴广。有人说他们已经占了陈县,自称张楚,张楚的意思就是“张大楚国”。
没有人敢大声说这些。
说这些话的人都压着嗓子,交换一个眼神,然后各自散开。但风已经挡不住了。
麻木已久的城里开始有了暗涌,有人兴奋,有人恐惧,有人攥紧拳头不敢松开,有人连夜出城。
姜岁坐在摊子前,听着这些消息从人群里飘过。
她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个名字。
陈胜,吴广,大泽乡,张楚。
这些写在史书上的名字,现在还没有变成铅字,只是一些在风里飘来飘去的传言。
她是这个世上唯一知道这场起义结局的人,知道它会失败,知道陈胜会被自己的车夫杀死,知道天下终将不再姓秦。
但她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她只是一个替人写信的寡居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