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秦廷的征兵令下来。
咸阳城里开始抓壮丁了。
凡是适龄男子,一律编入军队,开赴前线,去平息“楚地叛乱”。
街上的年轻男人一夜之间少了大半。
有人在夜里被抓走,连跟家人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写信的人忽然多了起来。
那些被留下来的人——老妇人、妻子、未出嫁的姑娘——挤在她的摊前,哭着求她替自己写一封信,写给一个也许永远收不到信的人。
她写个不停。
指尖磨出了茧,墨块用尽了一块又一块。
她不涨价,依旧一碗饭、一块饼、一句“不用谢”。
有一天清晨,她出门摆摊时,看见田荇蹲在她摊子前面的墙边,天还没亮透,她缩在寒风中,手里拄着一根木棍。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说:“我帮你搬东西。”
姜岁没有推辞。
她没有再问田荇的过去,田荇也没有主动提起。
她们一个写信,一个帮着晾干墨迹、招呼客人。
日子就这样过了下来。偶有好心的老妇多给两个饼,姜岁分一半给田荇,田荇也从来不推让。
那天夜里收摊后,田荇坐在火堆边,忽然问她:“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姜岁没有回答。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黑绳还在,塑料珠子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微光。
“不知道。”她说,“但不能停下来。”
田荇看了一眼她腕上的黑绳,没有多问。
风越来越大了。
咸阳城里的旗杆上,新挂了一颗人头。
说是楚地那边的探子。
没有人敢抬头看,但每个人都知道了。
城门口盘查变得更严了。
出城的人要查验路引,和逃役的,一律就地收押。
她留在咸阳,是留下来见证这座城的最后时刻吗?
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她只是想看看,一个帝国是怎么死的。
她见过它活着的最后一口气,接下来想看它是怎么断气的。
女人在乱世里活着,像一根草长在路上,谁都能踩一脚。
但有根总比没根强,能活着往前挪一步,就先挪一步。
咸阳的冬天还在。
她坐在墙角的摊子前,膝盖上垫着板子,继续写字。
墨迹一行一行落在简牍上,字是工整的,笔画是她用自己的手一笔一画写出来的。
田荇蹲在一边,帮她翻晒墨迹未干的简牍。
风卷着灰土吹过来。
她眯起眼,抬手把那截炭条别到耳后。
风吹过,炭条划过简牍的沙沙声,像秋虫的低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