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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龙语（第1页）

龙山重新安静了下来。

戴蒙求援的消息像一块沉重的石头落进红堡，在御前会议上激起一阵阵波澜，却终究没有换来铁王座的命令。国王仍在犹豫，首相依旧反对，海蛇的战报每天都会送到君临，却又每天都会被新的争论压下去。雷妮拉没有再去请求第二次。她只是照常参加御前会议，照常巡视龙穴，仿佛已经接受了父亲的决定。只有瓦尔林知道，公主每天回到龙山以后，比过去待得更久了。

这几日，叙拉克斯总喜欢带着两枚龙蛋晒太阳。年轻的金龙会小心翼翼地用尾巴把龙蛋推到阳光最温暖的地方，等太阳渐渐偏西，又慢慢把它们重新拢回巢穴。两枚龙蛋静静躺在厚厚的火山灰里，一枚表面布满金色纹路，另一枚颜色略深，蛋壳上隐约泛着赤铜般的光泽。雷妮拉坐在巢穴边，一边翻阅瓦尔林整理出来的古旧羊皮，一边不时抬头看看叙拉克斯。每当她靠近龙蛋，叙拉克斯都会低头闻闻她的手，然后若无其事地重新趴下，仿佛早已默认这双手也属于自己的巢穴。

梦火恢复得很快。她左翼上的布带已经拆去，只剩下一道浅浅的伤痕。每日清晨，她都会独自飞出龙山，在黑水湾上空缓缓盘旋，再迎着海风返回巢穴。飞得还不算快，也不能长时间振翼，可与最初那头连伤口都不愿示人的母龙相比，如今的梦火已经重新找回了天空。两头幼龙总会跌跌撞撞地追着她跑，跑不了几步便一头栽进火山灰里，惹得叙拉克斯低低发出几声带着笑意似的龙鸣。

雷妮拉合上手里的羊皮卷，忽然望向瓦尔林。“龙会教自己的孩子什么？”

老人正坐在石阶上修补一条旧皮带，听见这句话，动作微微一顿。“很多。”他笑了笑，“什么时候喷火，什么时候飞，什么时候低头，什么时候咬人。若是野龙，还会教幼龙如何狩猎，如何躲避比自己更大的龙。”他说到这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缓缓抬起头，“殿下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梦火。”

雷妮拉望向远处。

淡蓝色的母龙正轻轻用尾尖把一头调皮的小龙拨回自己身边，小家伙刚想继续往外跑，梦火便发出一声低沉短促的龙鸣。幼龙立刻停住脚步，乖乖转了个方向，重新钻回母亲翼下。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息，没有撕咬，没有驱赶，也没有第二声龙鸣。

雷妮拉看了很久。

“她没有碰它。”

“嗯。”

“它却听懂了。”

瓦尔林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神情渐渐柔和下来。“因为那不是第一次。”老人放下手里的皮带，“殿下，一个孩子学会走路，不是因为有人只教了他一天；一头龙学会听母亲的话，也不是因为今天这一声龙鸣。她已经听过成百上千次，所以她知道，那一声意味着回来。”

雷妮拉缓缓站起身。

她忽然觉得，自己一直以来都想错了一件事。

她总认为龙听得懂瓦雷利亚语。

可梦火刚才并没有说话。

她发出的，只是一声龙鸣。

龙真正理解的，或许从来不是语言，而是重复、习惯，以及一次又一次建立起来的联系。

她走向叙拉克斯，轻轻摸了摸金龙额前温热的鳞片，随后向后退开几步，抬起右手，掌心朝向自己。

“过来。”

叙拉克斯歪了歪脑袋。

她看着雷妮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龙蛋，慢吞吞打了个哈欠，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瓦尔林忍不住笑出了声。

“殿下，她现在是位母亲。”

“我知道。”

雷妮拉也笑了。

她没有再说第二遍，只走回叙拉克斯身边，像往常一样替她整理颈侧的鳞片，又陪她坐了许久。直到太阳渐渐落下，她才再次起身，站到同样的位置，依旧抬起右手，掌心朝向自己。

“过来。”

叙拉克斯缓缓睁开眼。

她望着雷妮拉，鼻翼轻轻张合，过了片刻，竟真的站起身，慢慢朝她走了过去。

只有三步。

却让瓦尔林一下子站直了身体，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了。他望着那头金龙，又望着雷妮拉抬起的右手，眼神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震惊的神色。

雷妮拉没有察觉。

她只是轻轻抱住叙拉克斯低下来的脑袋，笑着揉了揉她耳后的鳞片，又从怀里取出一小块熏好的羊肉，当作今日最后的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