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拉克斯满意地眯起眼,尾巴轻轻拍了拍地面。她不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有一样早已失落在瓦雷利亚废墟里的东西,正随着这三步,悄悄回到了世间。
瓦尔林缓缓走到叙拉克斯刚才停留的位置,低头看了看石地上的脚印,又抬头望向雷妮拉。金龙正低着脑袋,一边嚼着嘴里的羊肉,一边舒服地眯起眼睛,尾巴轻轻拍打地面,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刚才那几步走得很自然,自然得像她本就应该走过去一样,可正因如此,才让瓦尔林久久无法移开目光。他侍奉过三位坦格利安王族,见过贝勒里恩、瓦米索尔、银翼和梦火,却从未见过有人这样与龙相处。
“殿下。”老人终于开口,“您刚才为什么没有再叫第二遍?”
雷妮拉微微一怔。
“她第一次没有过来。”瓦尔林望着叙拉克斯,“换作任何一位骑士,都会继续下令,直到龙服从为止。可您没有。”老人停顿片刻,声音放得很轻,“您是在等她自己决定。”
雷妮拉低头轻轻抚过叙拉克斯额前的鳞片,笑了笑。“因为她不是士兵。”她轻声说道,“她只是没有理由过来。”她侧过身,看向那两枚安静躺在巢穴里的龙蛋,“她在守着自己的孩子。我若一定要她离开,便是在告诉她,我比她的孩子更重要。可事实上,不是。”
瓦尔林缓缓闭上眼。
山风吹动老人花白的长发,也吹起他手中那本已经发黄卷边的羊皮古籍。许久之后,他蹲下身,在脚边那只陈旧的木箱里翻找起来。箱子里装满了破损的羊皮卷,有些已经被岁月腐蚀得看不清字迹,有些则被细细缝补过许多次。老人翻了很久,终于找出一张几乎碎裂成两半的残页,小心翼翼递到雷妮拉面前。
“这是我年轻时,在龙穴最深处找到的。”
雷妮拉接过残页。
那不是学城常用的文字。
也不是如今坦格利安宫廷里的瓦雷利亚语。
纸上的字迹更加古老,笔画修长而锋利,像一条条蜿蜒盘旋的龙。整张残页已经残缺不全,只剩下寥寥几行仍能辨认,其中一句旁边,还画着一个极其简单的图案——一名龙骑士站在地上,抬起右臂,而天空中的巨龙正缓缓向他飞来。
“这是……”
“没人知道。”瓦尔林轻轻摇头,“有人说,这是自由堡垒毁灭前留下的残卷;也有人说,它只是某位龙夫的胡乱涂画。我研究了四十年,也没能看懂。”
雷妮拉望着那幅已经模糊不清的图画,心口忽然轻轻一跳。
那名龙骑士抬起右手的姿势,与自己方才几乎一模一样。
她没有说出来。
只是默默将残页重新合好,还给瓦尔林。若这一切真的属于古瓦雷利亚,那么她绝不能操之过急。重现一种失落数百年的技艺,需要时间,也需要无数次尝试,而她最不缺的,恰恰就是耐心。
从那天起,龙山上多了一项从未有过的训练。
每天日落之后,雷妮拉都会独自来到平台,陪着叙拉克斯和梦火待上一个时辰。她从不强迫任何一头龙完成命令,也从不因为失败而责备她们。她只是反复使用同一个手势、同一句瓦雷利亚语、同一种语调。若龙完成了,她便奖励;若没有,她便陪着她们继续晒太阳、继续散步,直到第二天重新开始。年轻的龙夫们起初看得一头雾水,可渐渐地,他们发现了一些微小的变化。
叙拉克斯开始记住那只抬起的右手。
最初,她只是偶尔会走上两步;后来,无论是在山巅还是甬道,只要雷妮拉抬起手掌,她都会慢慢向主人走去。梦火则完全不同。她从不会立刻靠近,而是站在原地静静观察,像一位谨慎而沉默的旁观者。直到第五天傍晚,当雷妮拉再次抬起右手时,梦火终于缓缓低下头,向前迈出了一步。
只有一步。
却让整座龙山都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欢呼。瓦尔林只是默默摘下帽子,望着那头缓缓走近的蓝色母龙,眼里泛起久违的光亮。老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少年时,曾听另一位老龙夫说过一句已经没人相信的话——真正的龙王,并不会用鞭子驱使巨龙,因为龙焰烧尽的,从来不是锁链,而是恐惧。
雷妮拉站在夕阳里,没有继续发出新的命令。
她轻轻摸了摸梦火额前冰凉的鳞片,又转身望向两头依偎在一起的幼龙。它们正在模仿母亲的动作,一前一后迈着笨拙的小步子,跌跌撞撞朝她跑来。叙拉克斯低低鸣叫了一声,两只小家伙立刻停下脚步,老老实实蹲在原地,只有尾巴还不安分地轻轻摆动。
雷妮拉望着眼前这一幕,忽然轻轻笑了。
或许瓦尔林说得对。
龙并非不会服从。
她们只是从未遇见一个真正愿意花时间去教导她们的人。
远处,红堡的钟声缓缓响起。
夕阳沉入黑水湾,龙山被晚霞染成一片赤金。雷妮拉抬起头,望向君临城高耸的城墙,又望向更远处那片通往狭海的天空。父亲仍在御前会议上犹豫,戴蒙仍在血石岛苦战,而她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第一步。
终有一日。
这些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手势,会伴随着龙角声一起响彻七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