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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金巢（第2页）

老人只是安静注视着叙拉克斯的一举一动，偶尔低声提醒几名龙夫添上一些新的火山灰，或把风灯的位置挪得更远一些。雷妮拉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她是不是很难受？”老人点了点头，目光却依旧平静。“所有母龙都会如此。”他说，“只是她们从不会把痛苦叫给别人听。龙很骄傲，她们宁愿咬碎石头，也不会向世界示弱。”

雷妮拉重新回到叙拉克斯身边。

她没有像照料梦火时那样准备药箱，也没有任何能够帮上忙的办法，只是伸出双手，轻轻贴在金龙温热的颈侧。叙拉克斯缓缓低下头，把整个脑袋靠在她肩上，滚烫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少女的银发。雷妮拉轻轻梳理着她耳后的鳞片，像小时候母亲哄孩子入睡那样，一遍又一遍低声说着瓦雷利亚古语。那些词句连她自己都已经记不太完整，只依稀记得是祖母小时候教给她的歌谣，用来安抚幼龙，也安抚那些第一次飞上天空的孩子。

梦火始终没有离开。

她伏在不远处的岩台上，左翼依旧缠着雪白的布带，月光落在淡蓝色的鳞片上，像一层静静流动的冰河。两头幼龙早已睡熟，蜷缩在母亲腹下，只偶尔翻动一下尾巴。梦火望着叙拉克斯，一次也没有发出龙鸣，也没有靠近半步，只在叙拉克斯每一次焦躁起身时，轻轻抬起头，目光始终停留在她身上。瓦尔林看见这一幕，神情不由得柔和下来。“我年轻时见过一次。”老人轻声说道，“两头母龙共同守着一个巢穴。那还是杰赫里斯国王在位的时候。”

雷妮拉侧过头。

“后来呢？”

“后来？”老人笑了笑，望向漆黑的夜空，“后来那两头龙都老死了。可她们留下的孩子，又有了自己的孩子。龙会记住很多东西，比人记得更久。”

山风忽然停了。

整座龙山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就连远处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都仿佛一下子远了许多。叙拉克斯缓缓伏下身体，将宽大的双翼收拢在身侧，喉咙里发出低沉而悠长的鸣声。那声音不再急躁，也不再痛苦，更像一首古老得无人能够听懂的歌谣，顺着山壁缓缓飘向夜空。

雷妮拉屏住了呼吸。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终于，一枚覆盖着金红色纹路的龙蛋缓缓落在厚厚的火山灰中。蛋壳表面还带着温热的水汽，在风灯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仿佛一块刚刚从熔岩里诞生的宝石。叙拉克斯低下头，小心翼翼将龙蛋轻轻拢到身前，又伸出鼻尖碰了碰，动作轻柔得几乎不像一头足以焚毁城堡的巨龙。

没有人说话。

几名老龙夫几乎同时摘下帽子，静静站在原地。有人眼里已经泛起泪光，有人则忍不住咧开嘴笑了起来，却始终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唯恐惊扰了眼前这一刻。瓦尔林缓缓跪下一条腿，把右手按在胸前，向着叙拉克斯，也向着那枚刚刚诞生的龙蛋，郑重地低下了头。

可叙拉克斯没有停下。

片刻之后，她再次发出一声低沉的龙鸣，身体轻轻颤抖，又一枚龙蛋缓缓落入巢中。这一次，梦火终于站起身来。她拖着仍未痊愈的左翼，一步一步走到岩台边缘，静静望着那两枚依偎在一起的龙蛋。她没有靠近，只缓缓低下头，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回应，像是在向新生命送上属于龙族的祝福。

雷妮拉望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胸口某个沉寂许久的地方，忽然轻轻跳动了一下。

上一世，她见过太多死亡。

龙死去，骑士死去，孩子死去，王国也一点一点死去。她几乎忘记了，生命原来也可以这样安静地来到世上，没有鲜血，没有战争，没有哭喊，只有两头母龙守望着彼此，等待新的火焰点亮未来。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第一缕晨光越过黑水湾，落在龙山之巅，也落在那两枚静静躺在火山灰中的龙蛋上。金红色的蛋壳被阳光映得熠熠生辉，像两颗刚刚升起的小太阳。叙拉克斯终于缓缓闭上眼，把身体围成一个温暖的圆，将它们轻轻护在中央。

雷妮拉站起身，迎着初升的朝阳望向整座龙山。

这一世，她守住了梦火。

而现在，她又迎来了新的生命。未来，终于不再只有那些早已注定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