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总比人更早知道季节。
春风刚刚越过黑水湾,龙山上的青草还未来得及抽出嫩芽,叙拉克斯便开始变得反常。她不再像往日那样天刚亮便飞上天空,巡视属于自己的领地;更多的时候,她只是静静伏在高处的岩台上,迎着太阳闭目养神,偶尔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大海,又缓缓将脑袋重新搭回前爪。送到嘴边的羊肉,她也只是慢吞吞吃上几口,便再没有半点胃口。
雷妮拉最先察觉到她的变化。第三天清晨,她照例来到龙山时,叙拉克斯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迎上来,只懒懒甩了甩尾巴,算是打过招呼。雷妮拉走近以后,才发现她腹部两侧的鳞片比往日微微鼓起,呼吸也变得缓慢而绵长。她伸手轻轻抚摸金龙的颈侧,叙拉克斯舒服地眯起眼睛,却仍旧不愿起身,只低低发出一声带着鼻音的龙鸣,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抱怨身体的不适。
瓦尔林绕着叙拉克斯仔仔细细看了一圈,忽然笑了起来。老人笑得胡须都跟着轻轻发颤,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雷妮拉还是第一次见他露出这样的神情,不由得有些疑惑。“她病了吗?”她问。瓦尔林连连摇头,伸出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叙拉克斯宽阔的肩颈。“若这是病,龙族宁愿一辈子都别痊愈。”老人望向雷妮拉,笑意怎么也压不住,“殿下,叙拉克斯要产蛋了。”
雷妮拉怔在那里。
上一世,叙拉克斯也产过龙蛋。
只是那时候,她忙着婚事,忙着龙石岛,忙着御前会议和越来越复杂的朝局。龙夫告诉她龙蛋已经收好了,她便点点头;有人说这一窝蛋成色很好,她也只是笑着夸了两句。后来那些龙蛋有的送去了龙石岛,有的送给了新生儿,有的静静躺在恒温的石室里,再后来,战火席卷七国,它们中的大多数都没有机会破壳而出。
可这一世,她亲耳听见这句话时,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瓦尔林却已经忙碌起来。他叫来几名年轻龙夫,将叙拉克斯平日栖息的岩台仔细清扫干净,又命人搬来厚厚一层干草和火山灰,均匀铺在巢穴四周。有人从仓库里抬来数块平整的黑色火山岩,一块块垒在岩台边缘,挡住从山口吹进来的冷风。年轻的龙夫们动作很轻,连说话都刻意压低了声音,仿佛惊扰了一头即将成为母亲的龙,比惊扰国王还要严重。
雷妮拉始终陪在叙拉克斯身边。
她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坐在金龙宽阔的前爪旁,慢慢替她梳理颈侧那些有些凌乱的鳞片。叙拉克斯时不时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碰一碰她的肩膀,又闭上眼继续休息。山风从高处吹来,卷起少女银金色的长发,也轻轻掠过金龙宽大的双翼。远处的黑水湾波光粼粼,海鸟盘旋,整个龙山安静得仿佛连时间都慢了下来。
临近黄昏的时候,梦火第一次离开了自己的石室。
她的左翼还缠着雪白的布带,动作依旧有些迟缓,却一步一步走到了距离叙拉克斯不远的岩台上。龙夫们见她出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本能地让出道路。梦火没有理会任何人,只静静伏在另一块岩石上,淡蓝色的眼睛望向叙拉克斯,又望向雷妮拉,随后缓缓闭上双眼,再没有移动半步。
雷妮拉轻轻压低声音:“她怎么出来了?”
瓦尔林望着梦火,神情渐渐郑重起来。
“龙在产蛋的时候,是最虚弱的时候。”老人缓缓说道,“她们通常会独自寻找最安全的地方,不会允许任何陌生龙靠近巢穴。可若另一头成年母龙愿意留下守护,那便说明,她已经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领地,也把这里的龙,当成了自己的族群。”
雷妮拉望向梦火,又望向身边的叙拉克斯。
金龙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眼睛,正安静地看着不远处那头蓝色母龙。两头成年巨龙隔着几十步的距离,没有发出一声鸣叫,也没有半点敌意,只在渐渐沉下去的夕阳里彼此相望。那一刻,雷妮拉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看见了某种比语言更加古老的交流,沉默而漫长,早在瓦雷利亚尚未建立之前,便已经存在于龙族之间。
夜色一点一点笼罩龙山。
年轻的龙夫们陆续退下,只留下瓦尔林和几名最有经验的老人守在远处。雷妮拉没有离开,她命艾琳送来一张毛毯和一盏风灯,便在叙拉克斯身边坐了下来。风灯里的火焰随着山风轻轻摇曳,将一人两龙的影子拉得很长。没有人知道这一夜还要等多久,也没有人觉得等待是一件无趣的事。
因为每一个龙夫都知道,今夜,龙山将迎来一个新的生命。
龙山上的风比白日更冷,黑水湾的潮声沿着山崖一阵阵传来,远远与城中巡夜人的钟声交织在一起。红堡方向依旧灯火通明,龙山却仿佛与整个君临隔绝,只剩下风灯里微微跳动的火光,以及两头成年母龙平缓而悠长的呼吸。雷妮拉裹着毛毯坐在叙拉克斯身边,不知过了多久,连她自己都忘了时间,只觉得月亮已经从东边缓缓移到了头顶。
叙拉克斯开始变得有些焦躁。
她不再安静伏着,而是缓缓站起身,在岩台上来回踱步。宽大的龙翼时而展开,时而收拢,尾巴不断轻轻拍打地面,发出低沉的闷响。她偶尔会停下来,把脑袋贴在雷妮拉肩旁,像是在确认她仍留在这里;可片刻之后,又会重新站起,绕着巢穴缓缓走上一圈。那双金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明亮得像两团火焰,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连雷妮拉都未曾见过的急切。
瓦尔林始终站在远处,没有贸然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