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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金龙（第1页）

叙拉克斯不肯让她下去。

雷妮拉第一次解开鞍扣时，金龙把左翼横在石阶前，恰好挡住通往龙穴的路。她从右翼绕过去，那条修长的尾巴便跟着扫过来，贴着地面拦在她脚边。等她第三次退回龙鞍旁，守候在外台的龙卫已经纷纷低下头，只有肩膀还在轻轻发抖。

“她昨天也这样吗？”雷妮拉问。

最年长的龙卫咳嗽一声。“殿下昨日没有试着把她独自留在外面。”

“我只进去一会儿。”

叙拉克斯垂下脑袋，金色眼睛与她平视，喉间滚过一声不高不低的轰鸣。那声音没有威胁，更像对“一会儿”这个说法表示怀疑。雷妮拉伸手抚过她鼻梁上的鳞片，指尖碰到一小块翘起的旧鳞，便顺手替她剥了下来。叙拉克斯眯起眼，鼻孔里喷出的热气吹乱了她的头发，却依旧没有挪开翅膀。

上一世的叙拉克斯很少这样拦她。那时候雷妮拉总有忙不完的事情：婚姻、生产、议政、使者、战争。她想见自己的龙时，往往只是骑上一程，落地后便交给龙卫照料。她曾以为人与龙之间的纽带永远不会改变，像血脉，像名字，像太阳每天都会升起。直到叙拉克斯独自飞离龙石岛，直到那颗熟悉的金色头颅被暴民高高举起，她才明白纽带也会松弛，也需要一次又一次重新系紧。

“我带你进去。”雷妮拉说，“但你得听话。”

叙拉克斯立刻收回了翅膀。

那名老龙卫终于没忍住，笑出一声，又赶紧把脸埋进斗篷。雷妮拉瞥了他一眼，牵着叙拉克斯沿宽阔的主甬道向下。年轻金龙走得很慢，爪尖每次落地都会刮起一阵碎石。她不喜欢地下逼仄的气味，更不喜欢头顶纵横交错的铁链，走过第一道闸门时便抬头咬住一截垂下来的旧链，轻轻一扯，半段铁环连着石灰一起掉了下来。

雷妮拉看着那堆碎石，没有责骂她。

“这就是第一处。”

跟在后面的瓦尔林皱起眉。“第一处什么？”

“该拆的东西。”

老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条断链。“这些链子用了三十多年。”

“所以它们昨日险些砸断梦火的翅膀。”

“锁链会断，石柱也会裂，殿下。龙穴建在山腹里，不是诸神的宫殿。”

“宫殿塌了只会砸死人。”雷妮拉跨过碎石，“这里塌了，会放出发怒的龙。”

瓦尔林没有回答。他显然不喜欢一个十五岁的女孩教自己如何守龙，可雷妮拉没有给他发火的机会。她先去了储肉的库房，看见五头剥了皮的羊堆在湿地上，血水顺着排水沟流向更深处；又去了饮水池，石壁上的青苔已有一指厚，两名役工正在用同一只木桶给三处巢穴送水。东侧甬道的火盆熄了大半，最里面那座幼龙室甚至没有完整的门，几头尚未长大的龙只能用铁栏隔开，彼此看得见，也闻得到对方碗里的肉。

一头褐红色幼龙趴在栏边，鼻梁上留着两道新鲜的抓痕。另一头灰绿色幼龙守着半只羊，翼骨凸起，瘦得几乎能看清每一节脊椎。叙拉克斯从门外探进头来，几头幼龙立刻缩到墙角，灰绿的那头却仍死死踩着羊肉，不肯退开。

“它们昨晚打过？”雷妮拉问。

负责此处的年轻龙夫点了点头。“红的总抢食。”

“为何不分开喂？”

“地方不够。”

“空巢有多少？”

龙夫看向瓦尔林。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答道：“十一处。”

“十一处空着，却让三条幼龙挤在这里？”

“那些是成年龙的巢穴。”

“成年龙在哪里？”

这一次，没有人回答。

有的死了，有的去了龙石岛，有的跟随骑手远在狭海。巢穴空着，规矩却还占据着它们，像一群看不见的幽灵。

雷妮拉打开铁栏。褐红色幼龙立刻后退，灰绿的那头却弓起背，喉咙深处亮起一小团橙光。龙夫惊呼着想把她拉回来，叙拉克斯已经把脑袋伸进栏内，低低吼了一声。幼龙喉中的火光顿时熄灭，却仍不肯松开爪下的肉。

“它不是凶。”雷妮拉蹲在栏外，“它是饿。”

她命人再取两只羊来，又让龙夫打开旁边的空巢。瓦尔林站在她身后，脸色越来越难看。“殿下，龙穴有龙穴的规矩。未经骑手允许，龙不能随意迁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