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字,拖得很长,尾音往上飘。
我站起来,手扶着船舷,往对岸看。
雾气里走出一个人影。比普通亡魂的轮廓清晰,是个男人,年轻,长发披在肩上。
他站在岸边,踮着脚,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往河面上张望。袍子的下摆被河风吹起来一点,露出脚踝。脚踝以下是灰白色的,被雾气吞掉了边缘。
“季淮安!是你吗?”
我的心跳猛了漏一拍。他的脸,和我的脸,有三成像。
我要收回刚刚的话了……不正常……一点都不正常啊!
船夫停下杆子,两点红光在兜帽底下转向我。
“有人在叫你。”
“我不认识他。”我的声音发虚,他那张脸让我不确定。他垂着眼,遮掉一半瞳色,眼尾有道浅浅的弧度,唇角微微上扬,和我一模一样。
“季淮安!”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急了一点,“你过来!让我看看你!”
啊啊啊啊啊看个鸡毛啊啊!滚开啊!
令我更加惊恐的是,船,居然开始偏了。
船夫执着桨,努力划着,但禁不住河水要和他作对。船头不停地往对岸靠,往那个男人的方向靠。水底那些暗影全都被惊醒了,密密麻麻地聚在船底下,托着船身往岸边推,河面上冒出越来越多的气泡,啵啵啵响成一片。
死老头……使点劲儿啊喂……
“别让他碰到你。”船夫说。“不管你认不认识他,别让他碰到你。”
“为什么?”
“会死。”船夫说。
那个男人已经走到水边了。他站在河岸的边缘,脚尖埋进黑水里,水面淹过他的脚背。他朝我伸出手——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和路西菲尔的苍白不一样,他的白是纸白,是泡过水的白。
nonono……不要……我不想配冥婚……也不想搞什么水仙……放我回家吧……对不起我真不该假装自己那什么随遇而安的人设了我我我真不该说地狱其实也挺好玩的……
“季淮安,过来。让我看看你。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
船猛地刹住了。
一只苍白的手从船头伸过来,五指扣住了船舷。
路西菲尔站在水面上。
黑袍下摆浮在黑水上,翅膀半张着,羽毛尖在水面划出极细的涟漪。他看着我,专注的,沉静的,深切的。
呼……谢谢你……大人……臣生当陨首,死当结草……不是你到底在说什么……
好在路西菲尔开口了。
“别听他的。”他说。
“你不是说没人等我吗?”又骗人,讨厌。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抓住我的手腕,把我从船尾直接拽了起来。我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他身上撞过去,他另一只手扶住我的肩膀,力道很稳。翅膀在我们周围合拢了半圈,羽毛遮住了那个男人的方向。他把我从船舷边拎起来,脚尖在船舷上点了一下,翅膀一振,我们就腾空了。
风灌进我的耳朵。我回头,从翅膀的缝隙里看那条船——船夫撑着杆,继续往对岸漂。那个男人站在水边,手还伸着,姿势没变。他的脸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被雾气吞掉了。
河面上那声“季淮安”又飘了一次,不过,飘到一半就断了。
路西菲尔把我放在对岸的岩石上。他松开手,收翅膀,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