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半眯著,像是在打盹,但拇指一直在葫芦肚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那是老江湖的习惯,手不能閒著,閒著就容易出事。
宗梁坐在对面,手里拿著根铁签子扒拉炭火。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上躥,溅到盆沿上,又落回去。
他不说话,也不看谁,就盯著那团火,像里头藏著什么东西。
桌上摆著几个菜。
一碟卤猪头肉,油亮亮的,切得厚薄不均,是老萧头的刀工。
一碟花生米,炒糊了几颗,黑黢黢地混在里头。
一碗燉豆腐,白惨惨的,上面飘著几段葱叶。
还有一小盆红烧牛肉。
牛肉。
这东西金贵。
大罗律法写得明明白白,耕牛不得擅杀,违者杖八十。
市面上別说买,你问一嘴都能让人多看两眼。
楚嵐这块牛肉,是託了关係从一农庄里搞来的。
那农庄一匹老耕牛摔断了腿,倒在泥地里起不来,眼珠子瞪得浑圆,鼻子里呼哧呼哧冒著白气。
庄主索性宰了分肉,她截了条牛腿。
“来,动筷子。”楚嵐端起酒碗,声音不大,但稳。
老萧头嘿嘿一笑,伸筷子就夹了块牛肉塞嘴里,腮帮子鼓动,嚼得满嘴流油,那油顺著嘴角往下淌,他也不擦,抹一把下巴就往裤腿上蹭:
“还是跟著小姐有肉吃!”
这句话他来跟楚嵐混后,说了不下数十次。
每回喝上酒,每回吃到肉,每回都是这句。
可每回说出来,味儿都不一样,今晚的这句,里头多了点东西,是踏实,是安稳,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过了大半辈子之后,终於能喘口气的那股子舒坦。
宗梁內向不爱说话。
他闷头端起酒碗,跟老萧头碰了一下,碗沿碰碗沿,叮的一声,清清脆脆。
然后他仰脖子一口闷了,喉结上下一滚,酒下去了,脸不红,气不喘,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三人围坐。
外面大雪纷飞,雪片子大如鹅毛,一片压一片。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叫。
可屋里是另一个世界,炭火通红,盆里的炭烧得旺,火苗子舔著盆沿,照得三张脸都泛著红光。
酒过三巡。
老萧头的话匣子打开了,如同决了堤的水,拦都拦不住。
他说起当年的旧事,唾沫横飞,手里比划著名,连筷子都扔了。
说他当年如何如何,说到动情处,眼眶发红,嗓子发紧,赶紧灌一口酒把那点酸涩压下去。
宗梁偶尔插一句。
都是短得不能再短的话,两个字,三个字。
可每一句都砸在点子上,砸得老萧头一愣,然后拍著大腿哈哈大笑。
楚嵐听著,笑著。
她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水顺著喉咙往下走,一路烧到胃里,烧得整个人都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