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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狱伪供城门封途（第1页）

山神庙生死一夜过后，安民巷表面恢复日常日出日落，暗地里周奎的报复算计，已经织成密不透风的网，朝着沈十渡与谢野笼罩而来。

谢野左臂撕裂的伤口足足养了五日，这五日里，沈十渡恪守着三日一次门外查验信物的旧约定，每天清晨准点调配好疗伤药膏，送到修理摊前。二人照旧见面就拌嘴较劲：谢野挑着货架木盒摆放歪斜、除尘不干净的毛病数落沈十渡打理铺子粗心；沈十渡转头便吐槽他修补农户农具的铁缝打磨粗糙，手艺配不上整日显摆的铁匠名头。

“你这木架，掉下来不知道给人家砸成啥样。沈掌柜，还真是居心叵测。”谢野用手把柜子往里推了推，数落到。

“我的习惯，暂且轮不到打铁质量粗制滥造的谢匠人评论。”沈十渡正整理着木盒，头也不回的说到，但嘴角却微微上扬。“真好。”有人陪着，真好。

整条巷子的街坊依旧认定二人天生水火不容，谁也看不出，这针尖对麦芒的争执底下，藏着昨夜性命相托的信任。

周奎两次动用打手围杀尽数失败，清楚已然没办法靠着武力悄无声息抹除两人，索性调转方向，玩起了官场栽赃的阴狠法子。

短短六天之后，县城四门同时贴满县衙新发的海捕告示，告示之上宣称十五年前沈家走私旧案挖出关键人证，当年在沈家仓库搬运走私货物的杂役，如今关押在县衙大牢之内，已经亲笔画押认罪。口供字字咬定：当年沈父主动勾结西郊私港收受重金，收纳走私赃物代为藏匿；如今沈十渡重回安民巷重开七十七号寄存铺，就是借着寄存百姓旧物件当做掩护，回收早年散落全城的走私旧货，伺机再度倒卖牟利。

一纸伪造口供，一夜之间撕碎了好不容易挽回的民心。

前些天被谢野提点旧恩、主动回来寄存物件的张大娘，攥着孙女的银长命锁犹豫整整半宿，天不亮就匆匆赶来取回首饰，脸上满是为难与惶恐；之前约定送来亡妻雕花木梳寄存的老木匠，干脆再也没有露面；那些此前打消顾虑重新寄存物品的住户，成群结队堵在铺子门口，吵嚷着取回自家东西，生怕日后官府查封铺面，随身念想彻底找不回来。

“沈掌柜，不是我们不近人情，官府都拿出犯人供词了，我们实在赌不起啊！”

“十五年前的祸事重来一遍，谁还敢把宝贝放在你这里？”

混在人群里的周家地痞夹杂其中，刻意拔高音量煽风点火，不断捏造新的闲话抹黑沈家。

沈十渡立在柜台内侧，神色始终沉静安稳，没有半分焦躁辩解。他搬出一式两份的寄存契约，按照编号逐一核对物件、开箱查验，清清楚楚讲明每一件寄存物品的来历、寄存时日，再三证明寻常百姓寄存物，和西郊私港暗纹赃物毫无关联。

“各位若是不放心，可自行来我这儿翻阅契约，沈某未曾做过什么亏心事。”沈十渡声音平静，却仿佛压着怒火。

可流言先入为主，人心一旦蒙上猜忌，再条理清晰的佐证，也很难快速扭转局面。短短一个下午，大半货架被清空，七十七号冷冷清清，门可罗雀，再度陷入开张以来最低谷。

沈十渡早已提前整理完毕状纸，结合芦苇荡抄录的木箱编号、谢野父亲手记破译出的线索，列明三名和周奎勾结分赃的县衙贪官姓名，打算亲自前往州府越级递交诉状，揭穿周奎走私、买通官吏、伪造口供构陷良民的全部罪行。

可他先后两次收拾妥当出城，全都在城门关口被县衙差役拦下。差役手持县令亲笔手令，以沈家涉案嫌疑人禁止擅自离境为由，直接没收扣押状纸，半步城门都不许踏出。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三名受贿官员早已提前串通一气，封死了所有合法上诉的门路，就是要把沈十渡困在县城里，等伪造口供坐实罪名，再顺理成章抓人入狱，顺带搜走七十七号所有证据。

暮色沉沉，沈十渡攥着被退回、边角揉得起皱的状纸，沉默走回安民巷。

巷口修理摊前，谢野斜靠着木桩，手里漫不经心转着那块裹布扳手，像是早早就在等他回来，不用开口问话，单凭对方落寞的神色，就猜出了结局。

“状纸被扣了，四门守卫全部被收买。”谢野率先出声，语气平淡，听不出半点幸灾乐祸，只有沉甸甸的冷意，“周奎打算困死我们，等几日之后罪名敲定入狱，咱们手里剩下的物证，要么被尽数销毁，要么陪着我们烂在大牢里。”

沈十渡停下脚步，指尖摩挲袖中状纸纹路：“城内走投无路，只能出城。邻县水运码头，是当年走私商船往来中转的据点，顺着商船流向，既能拿到幕后商行的核心罪证，也能绕开本县关卡，去往州府递状。我打算混进城外货运车队，藏在货箱夹层里悄悄出城。”谢野原想着沈十渡应该想不出法子了，冷不丁听到一个这样冒险的方案，挑了挑眉。

“百里路途全是荒山野岭，沿路山林里全是周奎提前雇好的杀手埋伏，你独自上路，等同于主动送上门。”谢野站直身子，放下手里扳手，嘴上依旧带着别扭的傲气，“刚好，邻县大户定制十几架水车铁转轴，点名要我过去亲手锻造修补，必须出城做工。我可以顺路同行，先说清楚：我出城是为了追查我爹当年外出查案失踪的细节，顺带盯着你别莽撞闯祸，纯粹防止你坏了复仇大事，绝对不是特意保护你。”

沈十渡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嘴上立刻抬杠回击：“路上若是你的打铁工具弄丢、零件损坏，别指望我帮忙照看。另外全程在外，必须装作互不相识，歇脚、赶路全部错开距离，一旦被周家眼线看出交集，两个人都会暴露。”

“理所应当，就算路上迎面撞见，我也会装作不认识沈家这位寄存铺掌柜。”谢野也笑了，“掌柜”二字咬得格外重。

两人就此敲定出城计划，当夜分头着手布置后路。

沈十渡把三件暗纹信物取出，锁进后院密室最深层的石匣之中，再搬厚重青石板死死压住，又在铺面门窗内侧布置了细麻绳联动的瓷碗警示机关，只要有人深夜翻墙入内，瓷碗落地碎裂便能发出动静；谢野将父亲手记拆分两半，一半用油布防水裹紧贴身揣在胸口，另一半深埋在七十七号后院老槐树的树根泥土之下。他算准周奎一定会趁二人出城，派人潜入铺面破坏物证，提前在围墙低矮处，预埋了自己锻造的倒刺铁锋，外表被杂草遮盖，隐蔽无比。

收拾到夜半时分，整条巷子一片死寂。沈十渡抱着加固库房防雨的木料，路过修理棚，看见谢野借着微弱月光，还在连夜打磨一柄短小淬铁匕首，专门用来路途防身，小臂旧伤的绷带还透着淡淡的血色。

“伤口还没长牢，少耗费气力打铁淬炼。”沈十渡驻足，低声提醒一句。

谢野头都没抬，锉刀摩擦铁器发出细碎沙沙声响：“比起皮肉伤口，保住线索才要紧。守好你的木盒就行，不用多余操心我的事。”

沈十渡顿了顿，不再多言，抱着木料走入后院。

等到那道木门关上，谢野才停下锉刀，遥遥望向七十七号漆黑的窗棂，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嘴上永远不肯承认关心，可从决定一同出城的那一刻起，前路所有刀山火海，他都打算一并替对方扛下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