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冷雨缠了安民巷三日,天彻底黑透时,瓢泼大雨砸得青石板路面水花四溅,整条巷子家家户户落闩熄灯,唯独中段门牌刻着七十七号的铺子,支起一盏摇摇晃晃的油纸灯。
这便是七十七号执念寄存铺,本地人更习惯叫它七十七号杂货铺,只是这铺子从来不卖油盐米面、针头线脑,做的是世间独一份的寄存生意。
往前推十五年,七十七号是整条巷子最热闹的去处。沈家祖辈传下的规矩写在进门木质牌匾背面,白纸黑字,代代恪守:
其一,不收金银铜钱、珠宝玉石,只寄存承载念想的旧物,小到一枚孩童长命锁、半封家书,大到古琴、老旧画像、生前遗物,皆可入盒封存;
其二,寄存必立两份契约,掌柜与寄存人各持一份,写明物件样貌、封存时日,到期凭契自取,逾期三年无人认领,木盒便永久封入后院密室,永生不得开启;
其三,不许打探寄存人的身世悲欢,不许私自翻看盒内物件,哪怕铺子遭遇灾祸,也要拼尽全力护住所有寄存木盒。
靠着这份守本分的执拗,七十七号杂货铺安稳经营了两代人,巷子里的人无论贫富,但凡有放不下的心事旧物,都会放心交到沈家手里。可十五年前一场变故突如其来,沈家现任掌柜一夜之间染病猝逝,沈家余下之人凭空四散逃离,官府一纸告示贴在巷口,扣上了通敌走私、欠下巨额外债的污名。
一夜之间,七十七号沦为人人避之不及的凶铺。
大门落锁,木板钉死窗户,灰尘一层叠一层蒙满货架,巷子里的人路过都要快步绕行,孩童被长辈叮嘱,万万不许靠近七十七号半步。十五年里,铺子像是一具被雨水泡冷的骸骨,静静卡在巷子七十七号的位置,藏着无人敢问的秘密。
直到三天前,沈十渡回来了。
他是沈家仅剩的嫡系后人,自小跟着远亲四处漂泊流浪,辗转各地,受尽旁人指点唾骂,硬生生熬过十五年颠沛日子。如今遵照父辈临终遗言,重回安民巷,拆开封门木板,打扫落灰满屋的七十七号,重新撑起那盏老旧油灯,要把祖辈的铺子继续开下去。
雨水顺着屋顶细小破洞往下滴水,沈十渡拿着抹布,一点点擦拭一排排老旧木货架。货架密密麻麻摆满了封存十五年的木盒,每一只盒子表面都贴着泛黄发脆的纸条,是十五年前寄存人的笔迹。有的约定三年取回,早已过了期限,被锁在内侧货架;有的还差几月便到取件之日,被他规整挪到前排显眼位置。
指尖划过木盒粗糙的木纹,耳边只剩风雨撞击门板的闷响。
重新开张这三天,没有一位客人上门,取而代之的是漫天流言碎语。街坊邻里凑在巷口指指点点,说沈家后人回来定然是惦记着铺子底下藏的不义之财,说七十七号夜里会闹鬼,是当年枉死的沈掌柜回来索命。
沈十渡早已习惯冷眼与非议,不曾辩解半句,只是默默打理铺子。唯有一件事,让他心底始终存着戒备:巷口老槐树下,那个常年守着修理小摊的少年,谢野。
无论沈十渡清晨开门,还是傍晚闭门,谢野都坐在小马扎上,手边摆着扳手、锉刀,修木凳、补铜壶、箍木桶,手艺利落牢靠。看似只顾埋头打磨铁器,那双眼睛,总会不着痕迹扫过七十七号前后两道院门,只要有陌生汉子在铺子周边来回游荡,不用片刻,谢野便会装作收拾摊子闲逛过去,几句话不动声色把人撵走。
两人三天里只碰面两次,一次是沈十渡出门买柴禾,一次是对方修补完街坊的木门路过铺门口,仅仅对视一眼,微微颔首,没有半句交谈。沈十渡猜不透谢野的用意,是受人指使监视自己,还是单纯厌恶沈家,连带着厌烦这间七十七号凶铺。
今夜暴雨肆虐,寒意渗进骨头里。
沈十渡收拾完最后一排货架,打算关上临街木门,忽然发现最底层角落,一只不起眼的旧铜手炉从木盒里滑了出来。他弯腰拾起,准备放回盒中,指腹无意间蹭过炉底厚厚的铜锈,借着油灯微弱光亮细细摩挲——铜锈掩盖之下,刻着一圈细密扭曲的回旋暗纹,纹路怪异规整,绝非寻常百姓家的手炉会有的标记。
他心头微微一凛。
方才整理储物架时,已经先后在三件寄存旧物底部,找到了一模一样的暗纹。本该寄存人情念想的七十七号杂货铺,十五年前,竟然被人悄悄混进了带着隐秘印记的东西。
暗处,定然有人盯着这些古怪物件。
狂风猛地撞碎西侧一小块窗纸,冷雨裹挟夜风灌进来,油灯火苗猛地缩成一小点,屋内大半区域瞬间坠入漆黑。货架上林立的木盒影子被拉扯扭曲,映在墙壁上张牙舞爪,原本安稳平和的七十七号,在这场雨夜之中,陡然透出阴森可怖的气息。
就在这时,厚重木门外侧,传来三声缓慢、滞涩的叩门声。
不是赶路避雨急促的拍打,是指骨一下一下磕在老旧木板上,隔着哗哗雨幕,听得人头皮发麻。
如今夜深雨狂,整条巷子空无一人,不可能会有寄存物件的客人。
沈十渡立刻将铜手炉塞进柜台底下隐秘暗格藏好,顺手拎起一旁抵门用的粗木棍,屏住呼吸贴在门后,不回话、不开缝,静静聆听门外动静。
叩门声停了。
紧接着,一阵细碎的摩擦声响贴着外墙游走,那东西绕着七十七号院墙来回挪动,像是一道阴冷影子,一点点试探院墙哪里低矮、门板哪里薄弱,伺机钻进来。雨声太大,辨不清来人数量,更分不清是人,还是巷子里传言盘踞十五年的脏东西。
货架顶层几只空置木盒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细微咯吱响动,和墙外的动静相互呼应,恐怖氛围死死裹住整间七十七号杂货铺。
没等沈十渡往后院查看防范墙头,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压着风雨、清晰利落的少年声线:“别往后院去,西南墙头已经摸上来人了,死死抵住正门,千万不要开任何一条门缝。”
是谢野。
沈十渡微怔,借着门缝一条极细的缝隙往外看去。
雨幕白茫茫一片,谢野浑身粗布衣衫湿透,发丝不断往下淌雨水,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沉甸甸铁扳手,方才他借着雨夜阴影,提前绕到后院墙根,硬生生吓退了准备翻墙而入的几名黑影,此刻才赶到正门。
“你为何迟迟不收摊回去?”沈十渡压着声音发问,戒备没有完全散去。
“我住的屋子,就在七十七号后侧巷尾。”谢野半边身子淋在雨里,目光警惕扫视四周暗处,不肯多暴露自己守铺的缘由,只淡淡提点,“这几日散布铺子闹鬼、说你图谋钱财的闲话,都是城里周老爷手下地痞散播的,今晚这批人,就是专门来铺子里找东西的。你这间七十七号,没表面看着简单。”
对方直接点破流言的来头,甚至清楚有人要来抢东西,足以证明,谢野知道很多隐藏在七十七号底下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