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未亮,城外货运车队准时在东城外集结出发,车队十几辆马车,运载布匹粮油去往邻县码头。
沈十渡换下长衫掌柜衣裳,换上粗布伙计短打,蜷缩在一辆装满麻布的马车夹层缝隙里,彻底隐匿身形;谢野跟着装载水车毛坯零件的马车,坐在车头外侧,一身黝黑短打,手边摆着打铁工具箱,完完全全就是外出揽活的铁匠模样。
两辆马车隔着五辆车厢的距离,全程互不靠近,休息、打水刻意错开时间行动,完美规避沿路散落的周家暗哨排查,一路相安无事走完大半官道白日路程。
中途驿站休整,同行赶路的脚夫凑在一起闲聊,大肆嘲讽沈家伪造走私前科、如今罪证确凿迟早坐牢。躲在角落整理捆货麻绳的沈十渡默默听着,面无表情毫不在意,可没过多久,方才嚼舌根的几名脚夫,全都被谢野喊去帮忙搬运几百斤重的水车铁架零件,来回折腾好几趟,累得气喘吁吁,再也没力气闲话非议。
忙活完体力活,谢野擦去额头铁屑灰尘,若无其事看向沈十渡藏身的马车方向,转瞬移开目光,仿佛方才刻意折腾人出气的事,与自己毫无干系。
夕阳西沉,官道尽头接入连绵荒山隘口,两侧密林遮天蔽日,鸟兽绝迹,此地名为乱葬谷,素来是劫匪亡命徒盘踞之地。车队管事连忙下令熄灭多余火把,加快车速抓紧通过山谷。
就在马车尽数驶入隘口深处的瞬间,两侧密林中骤然冲出二三十名蒙面持刀杀手,嘶吼着围堵所有马车,刀刃劈砍木板,木屑飞溅——正是周奎重金聘请的亡命杀手,提前埋伏在此,只为半路截杀二人。
混乱瞬间爆发,车夫四散奔逃尖叫,杀手目标精准,直奔藏着沈十渡的麻布马车砍杀而去。
沈十渡迅速抽出腰间短匕,从马车另一侧破板滚进路边草丛,借着乱石矮坡游走牵制敌人。奈何杀手人数太多,四五名壮汉很快合围上来,锋利砍刀裹挟冷风劈向身前,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魁梧身影裹挟着风声冲来,扳手重重砸在砍刀刀身之上,巨大冲击力震得几名杀手虎口发麻,兵器脱手乱飞。
是谢野。
强行从水车马车那边冲过来相救,剧烈发力之下,手臂旧伤瞬间崩裂,鲜血浸透外层布条,疼得他肩头不住发颤,依旧稳稳挡在了沈十渡身前。
“事先说好装作陌生人,你现在贸然现身,之前所有伪装全都白费了!”沈十渡一边侧身解决侧面偷袭的敌人,压低声音呵斥身旁之人。
谢野挥舞扳手扫退一圈打手,粗重喘息着回怼:“再继续装下去,你当场就会被乱刀砍死,线索断得一干二净,伪装还有什么意义?眼下活命为先,事后再跟你清算擅自暴露的过错!”
二人被迫放弃伪装,背靠背协同对敌。沈十渡常年在外漂泊,熟悉山野地形,不断指引走位,利用石块、树坑牵制敌人拉扯周旋;谢野凭借一身常年打铁练出的蛮力与近身搏杀技巧,正面击溃来袭打手。整整半个时辰厮杀,蒙面杀手死伤过半,剩下残余人心生畏惧,丢下同伴尸体窜入密林深处狼狈逃窜。
山谷之内只剩下破损马车、零星血迹,还有满身尘土狼狈不堪的两人。
谢野背靠冰冷石壁缓缓滑坐下去,扯开小臂衣袖,旧伤彻底撕裂,鲜红的血液顺着小臂一路滴落到手腕。沈十渡见状二话不说,拿出随身携带备用的干净绷带与药膏,拉过他的手臂,蹲在满地碎石之上就地重新包扎伤口。
山间晚风萧瑟,林间只剩风吹树叶哗哗响动,先前打斗踩灭了所有篝火,光线昏暗朦胧。沈十渡指尖刻意避开破皮的伤口创面,动作轻柔细致,温热的呼吸扫过小臂皮肤,让素来强硬的谢野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乱动。
“方才你完全可以坐着水车马车独自先行逃走,根本没必要回头涉险救我。”包扎收尾,沈十渡收好药瓶,率先打破沉寂。
谢野别过脸看向漆黑幽深的山林深处,照旧维持嘴硬的性子:“杀手本来就奉命除掉我们两个人,我就算独自逃走,往后周奎也不会放过我,早晚难逃追杀。不过是暂时联手应付麻烦罢了,谈不上特意救你。”
沈十渡淡淡一笑,没有拆穿这份别扭的心意。
一路明里暗里的庇护、生死关头的挺身而出,那些对立的伪装,早就撑不住了。
受损的马车已经没法继续赶路,残余杀手随时有可能折返回来二次偷袭,两人商议过后,放弃跟随原有车队,连夜找到山谷深处一处废弃老旧驿站暂且落脚休整一晚,第二日一早抄山间近路步行赶往邻县码头。
驿站四处漏风,地面潮湿阴冷,定下轮流守夜规矩:上半夜谢野值守把门,下半夜交由沈十渡警戒防备。
谢野靠着破烂木门坐稳,扳手横放在腿上,目光死死锁住驿站唯一出入口,哪怕山间深夜寒气刺骨,伤口一阵阵抽痛发麻,也全程不曾挪动分毫。里侧草堆上的沈十渡渐渐睡熟,整一夜,他都稳稳护住了身后人的安稳睡眠。